
我和妹妹被妈妈领养时,她摸着妹妹的脸湿了眼睛:
“这活泼劲儿,真像她。”
那个她是妈妈早夭的女儿,于是妹妹也成了珍宝。
妈妈总对我说,女孩子皮肤不能有伤疤,不然嫁不出去。
我就每天乖乖待着,生怕受伤。
可妹妹和人打架留疤,玩鞭炮炸邻居烧伤了手臂,学慢脚凌虐文化割得满身是伤。
妈妈也不曾怪她。
只因妹妹的皮肤无论怎么受伤,都有我来替换。
十年间,妹妹的皮肤年年更新,白净无瑕。
而我除了脸,身上已经没有一寸完好肌肤。
除夕夜,我还在许愿妹妹今年平平安安。
可立马她就撞翻了火锅。
等她们从医院再回来时,妈妈抚着我的脸说。
“池池,妹妹那么爱美,脸不能留疤。”
1
手术后,我被剧痛疼醒。
费力转动眼珠,看见妈妈正擦拭妹妹的脸。
“马上就好,宝贝乖,别动……”
脸上伤口灼痛异常,我忍不住哀求。
“妈……”
她没理我。
我攒了点力气,再次恳求。
“妈,疼,能不能……打一支止痛……”
就这几个字,又牵动了伤口。
温热的液体顿时从纱布边缘渗出。
她不耐地转过身,手指放在嘴边。
“嘘——”
“你妹妹刚打了止痛针,好不容易睡着。你小声点,别吵醒她。”
确认妹妹没被惊动,妈妈才又转向我。
“你之前那么多次手术不都没打吗?”
“忍一忍,熬过去就好了。”
说完,她又继续用棉签处理妹妹的脸。
我躺在床上,只觉得疼痛越发嚣张。
没过多久,护士来给我换药。
纱布粘连的新生肉芽被撕开。
细密的血珠瞬间涌出。
我倒抽一口冷气,眼泪不受控制地滚下来。
滚过伤口,刺激得疼痛加倍。
“伤口怎么又裂开了?这护理怎么做的?”
“这孩子的伤口深,愈合慢。再不好好处理,感染了更麻烦!”
妈妈站在一旁,脸上有些挂不住。
“哎,知道了知道了,我们会注意的。”
“这孩子……就是娇气,怕疼。”
护士没再多说,但手下动作轻了不少。
尽管如此,我还是疼得发抖。
护士离开后,妈妈的笑容瞬间消失。
她走到我床边,压着火气。
“就你事多!取点皮而已,要死要活的!”
“你妹妹都受过多少次伤了,哪次像你这样又哭又闹的?”
我想辩解。
想说我的伤口和妹妹的根本不一样。
可嘴唇一动,脸颊肌肉就牵扯着伤处。
眼泪涌上来又模糊了视线。
但妈妈看我这副样子,眼里的烦躁更甚。
“哑巴了?就知道哭!”
“当初就不该带你走……”
帘子那边忽然传来妹妹睡梦中的轻哼。
妈妈立刻回到她床边,俯身轻柔地哄着。
“妈妈在呢,乖,睡吧……”
我看着妈妈温柔的模样,心中泛起一阵酸涩。
但心里又清楚。
我和妹妹不能相比。
模模糊糊睡了一会儿,我被妹妹的哭声吵醒。
“妈!我的脸……是不是很丑?”
“我会不会……再也不能表演了?”
“瞎说什么!”
妈妈赶紧抱着她安抚。
“医生保证过只要好好恢复,一点事都没有!”
“我们宝贝还会像以前一样漂亮!”
妹妹的声音依旧不安。
“真的吗?”
“当然是真的!妈妈什么时候骗过你?”
妹妹沉默了几秒,拉着妈妈的胳膊撒娇。
“妈,我想看看我上次比赛的录像,行吗?”
“好,好,看看我们小明星在台上的样子。”
我睁眼一看,妈妈正陪着妹妹看跳舞录像。
瞥到屏幕上一闪而过的身影。
我想起刚被领养时,我也去过舞蹈课。
其实那时老师说,我各方面条件更好。
可后来,只有妹妹有了练功服和舞蹈鞋。
“家里只供得起一个孩子学,妹妹喜欢,你就让让她。”
我看着妈妈的皱纹。
默默点了点头。
2
后来,妹妹在舞蹈课上认识了很多家庭好的孩子。
性格开始变得乖张,喜欢跟着她们到处惹事。
有一次,跟着玩鞭炮炸别人窗户时,被反弹的碎片和火星大面积灼伤。
妈妈带她去医院检查回来,就抱着我哭。
“池池,妈妈对不起你!”
“妹妹胳膊需要植皮,你帮她这一次好不好?”
当时的我不懂什么叫植皮。
我不想妈妈再哭,于是点头答应。
术后,大腿取皮处像被无数烧红的针反复穿刺。
妹妹打了止痛针早早睡去。
我却疼地掉眼泪,惊醒了妹妹床边的妈妈。
“池池,妹妹刚睡着,你小声点。”
“你要是受不了就多喝点冰水。”
她倒了杯水给我,又匆匆回到妹妹床边。
仔细掖了掖被角,生怕她着凉。
那段时间,妈妈的心思全在妹妹身上。
她早早恢复,我的术后护理却糟糕透顶。
伤口不断感染,低烧反反复复。
最终留下了一大片皱皱巴巴的疤痕。
我以为就这一次,我可以忍耐。
可妹妹病好后,又迷恋上了“疼痛美学”。
每一次,她带着新伤回家展示。
妈妈都会心疼地搂着她,问她疼不疼。
然后拉着我去医院换皮。
“池池,妹妹这次伤得有点重……”
“池池,亲姐妹的皮肤最适配……”
“池池,你是姐姐,最后一次,真的是最后一次了……”
“最后一次”成了一个无限循环的咒语。
我的身体,也成了永远在补货的仓库。
旧的疤痕上覆盖新的取皮伤。
层层叠叠,几乎没有一寸完好的肌肤。
每次请假后,我身上的疤痕都增多。
同学们也渐渐觉得我是个异类。
“她怎么了?好吓人!”
“听说得了奇怪的病,会传染吗?”
“离她远点,看着就恶心。”
之后,我变得害怕上学,成绩一落千丈。
在妈妈又一次发现我被霸凌后。
她给我办了退学。
“既然在学校这么痛苦,那就别去了。”
“在家待着也省得整天惹事,让人看笑话。”
妈妈妹妹的欢声笑语,把我从回忆里拉回现实。
感受着脸上的灼痛,我想。
这大概真的是最后一次了。
毕竟,我身上再也没有一块像样的皮肤可以给她了。
傍晚,妹妹嚷着嘴里没味。
妈妈下楼去给她买粥。
我躺得浑身僵硬,想去楼道里吹吹风。
但刚走到楼道,一股浓烈的香味冲进鼻腔。
我脚步一顿,轻轻推开门。
只见妹妹正背对着门口坐在地上。
吃着撒满辣椒花椒的麻辣烫和烧烤。
我一下气得发抖,冲过去拉起她。
“你怎么能吃这些东西?”
妹妹被我吓了一跳,满眼鄙夷。
“关你什么事?我吃点东西怎么了?”
“医生说了要忌口!这些东西会留疤!”
我指着她碗里那层红油和辣椒,越说越激动。
这些天积压的委屈疼痛,一起涌了上来。
“我脸上的皮刚换给你!疼得整夜睡不着……你就这么不珍惜吗?”
“你当这是随时可以换的玩具吗?”
3
可妹妹把竹签一扔,抱起手臂打量我的脸。
“妈妈都没管我,你也配来管我?”
“丑八怪,你是不是忘了?”
她往前凑了凑,挑衅地看着我。
“当年要不是妈妈看中我,你以为你能进这个家?”
“你指不定早被卖到不知哪个山沟里去了!”
这时,妈妈提着粥回来了。
她看到地上的麻辣烫和烧烤,脸色瞬间沉了下来。
“这怎么回事?这些东西哪儿来的?”
妹妹反应极快,立刻挽着妈妈的胳膊指着我。
“妈!是姐姐偷偷点的外卖,还非要我也吃一点!”
“我说了脸上有伤不能吃,她……她不高兴,还骂我!”
我一慌,赶紧摇头。
可妈妈立刻冲过来,给了我一记耳光。
我的耳朵嗡嗡作响,纱布瞬间渗出一片鲜红。
“你怎么这么恶毒!你不知道妹妹的伤不能吃这些吗?”
“你自己想作死,为什么要拉着妹妹?”
温热的血浸透了纱布,顺着下巴滴落。
可此时的妹妹躲在妈妈身后,正对我露出得意的笑。
“不是我,是她自己买的……”
我捂着脸辩解,但妈妈更加暴怒。
“你还撒谎!”
“我亲眼看见你站在这里!你还想诬赖妹妹?”
忽然,她眼中闪过一丝狠色。
端起地上那碗浮满辣椒和红油的汤底,
“你不是喜欢吃吗?好啊,我让你吃个够!”
然后狠狠捏住我的下颌,粗暴地将汤汁灌进我嘴里。
那些辣油汤流进纱布的瞬间,像无数烧红的烙铁同时摁了上去。
“吃啊!你不是馋吗?那就全部吞下去!”
红油混合着我的血,糊满了我的下半张脸和脖子。
伤口处传来的痛楚,让我疼得几乎要晕厥过去。
路过的护士看到此幕,一把推开妈妈。
“住手!你在干什么?”
查看伤口后,她脸色铁青。
“快!准备清创!”
随即,其他闻声赶来的护士把我扶到床上,开始紧急处理。
处理完伤口后,医生语气沉重。
“伤口感染非常严重,原本的植皮大概率保不住了。”
“恐怕需要多次手术修复,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,费用和过程都会比较……”
但医生还没说完,就被妹妹理所当然地打断。
“我们家不会花这个钱的!”
“我要跳舞,以后还要做手术调整,哪来那么多钱?”
她瞥了一眼惨不忍睹的我,撇撇嘴。
“反正姐姐也没什么用,治好了脸又能怎样?”
“瑶瑶!”
妈妈尴尬地拉了拉她的胳膊。
妹妹也只是不屑地冷哼。
医生和护士都离开后。
我又梦见了那个改变命运的下午。
“池池,这是林阿姨,她很喜欢你和瑶瑶,想带你们回家。”
她蹲下来,摸了摸我的头。
又抱住妹妹,落下眼泪。
画面渐渐模糊。
再醒来时,妈妈坐在我床边。
“池池,你醒了?”
她眼神复杂地看着我,似乎有些愧疚。
“还疼吗?”
我没说话,只是看着她。
“刚才是妈妈太生气了……你别怪妈妈。”
“妈妈也是希望,你们姐妹俩的脸都能好起来。”
4
我愣住了。
这是十年来的第一次,妈妈向我道歉。
虽然轻描淡写,但我还是喉咙哽了哽。
轻轻地嗯了一声后,妈妈松了口气。
她一走,妹妹立刻恶狠狠地瞪着我。
“都怪你!丑八怪!扫把星!要不是你,妈妈怎么会骂我?”
“你凭什么抢走妈妈的注意?”
我不想跟她吵,只好闭上眼偏过头。
可她竟抓起床头的玻璃杯,狠狠一摔。
捡起一块碎片,朝着自己的胸口狠狠捅了进去。
一声痛呼后,她癫狂地盯着我。
“妈妈……妈妈不会放过你的……”
说完,身体一软,瘫倒在地。
还没等我反应过来,妈妈回来看到这一幕。
她立刻扑过去抱住妹妹。
“瑶瑶——!”
再抬头,眼睛里燃着滔天的怒火。
“林池池!我已经给你道歉了!你为什么还要这样伤害她?”
“不是我……”
可她看着妹妹失血的脸,理智全失。
“就算那外卖是她自己买的又怎样!她只是个孩子!贪嘴而已!”
“你当姐姐的不能让让她吗?非要逼死她你才甘心吗?”
我僵住了。
原来她一直都知道。
震惊中,她抱着妹妹赶紧送去抢救。
诊断结果却是心脏衰竭,最好现在心脏移植。
听到这个消息,妈妈踉跄两步。
然后死死地抓着我,沉声道。
“把你的心脏,给瑶瑶。”
“反正……你这副身体,活着也是受罪。”
“可瑶瑶不一样,她还要跳舞,还要站在舞台上。”
我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
但她眼里没有丝毫温度。
“我说,把你的心脏,换给瑶瑶。”
“当初要不是因为瑶瑶像我的女儿,我怎么会把你也一起带回来?”
“是瑶瑶给了你活下来的机会,你享受了妹妹这么多年的恩情。”
“现在,该报答她了。”
看着眼前这个我喊了十年妈妈的女人。
我忽然觉得这一切荒谬得可笑。
疯狂大笑后,我噙着泪颤抖答应。
“好……”
“这条命,这身皮,这颗心,你都拿去给她吧……”
妈妈一喜,立马以监护人的身份签了字。
周围的医生护士虽面有不忍,但也没法干涉。
手术很快进行。
她满怀希望地在门外等着。
可手术结束后,医生却面色沉重地找到她。
“移植手术完成了,但是……情况不乐观。”
“你小女儿的身体对移植心脏产生了强烈的排异反应。”
“这颗心脏在她体内,可能维持不了多久。”
妈妈只觉晴天霹雳,紧紧抓住医生的手。
“她们不是亲姐妹吗?”
“医生!求求你们再想想办法!瑶瑶不能死!”
“能不能再找心脏?多少钱我都愿意!”
但医生看着情绪失控的她,又看了看手中的血液检测报告。
眉头紧锁。
“林女士,供体不是随时都有的。”
“而且按理说亲姐妹应该是最适配的,不应该有这种立刻排异现象。”
“可检查发现,你和大女儿都是熊猫血,血型基因高度一致。”
“小女儿却是普通血型,与你们毫不相干。”
妈妈猛地一怔。
“你说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