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元旦假期,网上有条帖子爆火:
【真心好奇,像我这种管几个账号,工作就是发发视频、上上链接,月薪两万,还有公费旅游的运营,要多少年终奖合适?】
底下网友沸腾,全是羡慕嫉妒恨:
“这神仙工作还好意思要年终奖?你闲死了啊!”
起初我没当回事,可当晚老板就在群里发了年终奖清单。
其他部门奖金丰厚,唯独我们运营部,只有一张DOU+的流量优惠券。
同事们瞬间炸了:
“我们连法定休都没有,工资也压了一年,结果就值一张十块钱的券?!”
我也皱着眉正要理论,老板却把那条热帖截图甩到群里:
“看看群众的呼声吧。”
“你们这点工作量,给你们一张优惠券已经是顶格了。”
挤在十平米小屋里的八个同事,全都傻眼了。
我们运营部全年无休,四处出差,为了跟直播日夜颠倒。
现在却成了“公费旅游”的闲人?
攥了攥拳头,我关掉选品的PPT。
“这事,绝不能就这么算了!”
1
敲开老板的总统套房时,我还在刷帖子的评论区。
“我月薪三千也是做这些活,地址在哪,我要去应聘!”
“就这条件,别说年终奖,过年让我给公司发钱我都乐意啊!”
进了门,在沙发上抽烟的老板满脸得意:
“楚经理来了,瞧瞧,我随随便便发条帖子就是10W+。”
“这个运营水平在你们部门,能拿多少工资?”
他在阴阳怪气。
我咬紧了后槽牙,脑子嗡嗡直响,可开口还是客客气气:
“吴总,关于今年的年终奖,您大概是搞错了,不小心只给我们一张十块钱的流量券。”
“麻烦您再重新核对一下,免得伤了员工的心。”
这些话是我进门前仔细斟酌过的。
既不会丢了他的面子,又能拿回属于我们的东西。
可我没想到,他听完只是嗤笑一声,烟圈吐在我眼前:
“这是经过我深思熟虑的。”
“人家网友都说了,你们就这点活儿还要两万工资,拿着也不嫌害臊,还有人说得给公司发钱呢。”
我握紧手机,竭力让自己保持清醒:
“我看到了,但网友这么说是因为您在贴子里歪曲事实……”
“我哪条是歪曲事实?”
吴怀仁打断我:
“两万工资周末双休,工作轻松还公费旅游,哪一条不是在劳动合同里白纸黑字写着的?”
他竟然说地这么理直气壮!
我再也忍不住,往前一步反问他:
“吴总,我们运营部的工资在过去始终是全员五千,是去年元旦才调到两万,而从涨薪到现在整整一年,公司一分钱都没发过。”
“还有,别说周末了,我们全年无休,就连元旦都要跟播出差,根本没空旅游。”
“你去看看我们运营部的同事,为了这次夏威夷的专场,八个人连轴转了三天,睡觉都顾不上,你却说我们工作轻松?”
吴怀仁调侃的脸色逐渐变得阴沉:
“说好话谁不会?”
“你们运营不就是发发视频,上上链接,几分钟就能做成的事,却被你包装成大忙人,还要带着全部门演戏,等年底找我要巨额加班费和年终奖,你把我当傻子耍呢?”
我愣住,怎么都不敢相信,我们摆在明面上的忙碌,到老板眼里居然是“演戏”。
见我没说话,吴怀仁苦口婆心:
“楚经理,眼下公司困难,你们部门的业绩又差到离谱。”
“要是给你们发工资和年终奖,让别的部门员工怎么想。”
业绩差?
我快速敲着手机,给他看去年的数据:
“公司的直播项目占了总业绩的百分之九十,而运营部负责所有账号运营,于情于理我们都不是业绩最差的部门吧!”
刚说完,公司的头部主播安雅走了进来:
“楚经理,你以为那几个几百万粉丝的账号是你们做的?”
“醒醒吧,人家粉丝看的是我这张脸,只要我往那一坐,谁管你们这些废物运营是谁啊?”
我的怒气蹭蹭往上冒,尤其是看到她水嫩泛光的肌肤,更是气不打一处来。
整个部门没日没夜准备专场,她却偷懒去美容院!
“安雅,要不是我们给你写剧本拍视频,做推广做切片,你一个小学毕业的农村丫头,怎么可能成大网红?”
“现在你成名了,就说我们是废物,好啊,那下次直播的链接你自己上,数据你自己盯,话术你自己写!”
“我倒要看看离了我们,你还能不能做到带货榜前三!”
扭头出了总统套房,我直接给员工打电话,让他们休息。
林清却“啊”了一声:
“可是……现在休息,这三天不是白熬了吗?”
2
安雅跟在我后面,前后脚走进直播场地。
“哟,这不是放了狠话的楚经理吗。”
“不是说让我自己盯?怎么,有那心没那胆啊?”
部门员工顿时不知所措,全都小心翼翼等我发话。
我的拳头握紧又松开,来回几次,才把胸口的怒气压下去。
箭在弦上不得不发。
吴怀仁说过,只要元旦能冲到第一,就给我们补发这一年的工资。
运营部每个人的身上都有压力,为了拿到钱,这一年再苦再累都不敢提离职,咬碎了牙也要撑过专场。
如果现在退缩,不仅年终奖要不回来,这一年的努力也全白费了。
“所有人回岗,准备开播!”
安雅快速把美颜拉到最高,从鼻腔里嗤出一声轻笑:
“废物就是废物,连尊严都没有。”
我背对着她,在心里又记了一笔。
然而这场直播,还是状况百出。
安雅不肯照着定好的顺序上品,临时想到什么就要什么。
负责递品的林清来不及找,她皱着眉发火:
“你们到底怎么回事,难道要我自己去找品吗!”
“中控,这个产品为什么还没上架,粉丝一直刷屏说买不了!”
我压低声音,按开对讲机:
“安雅,照脚本走,你这样会打乱后面的秒杀节奏……”
“脚本脚本,每次都是脚本!”
她突然摘下耳机扔在桌上,眼眶通红,一副委屈又愤怒的模样:
“宝宝们,你们知道我每天要面对什么吗?我在这里拼命为你们争取福利,有些所谓的运营坐在后面……”
她抬手指着镜头后的我们:
“吹着空调,喝着咖啡,连个链接都上不明白!”
因为她的胡乱直播而忙碌的同事们都愣住了。
这是外景直播,哪来的空调?
我们三天没睡觉了,自费买的冰美式连吸管都没空插,谁在喝?
但这些粉丝们看不到,他们只能听到安雅说的话。
弹幕全都炸了:
“??他们在干嘛啊!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好吗!”
“我看这个背景……这不就是网上最火的运营博主吗?”
“原来是他们,月薪两万就这工作态度,难怪雅雅生气,养了一群闲人!”
骂声愈演愈烈,安雅揉了揉眼角,还挤出几滴眼泪。
我拧了眉,负责数据的许诺突然拉住我的袖子:
“楚姐……他们同情安雅,都在下单。”
我垂眸看去,弹幕大量刷着“心疼雅雅”、“雅雅好真实”,导致流量逐渐攀升,销售额突破记录,冲到了带货榜第一。
辛苦一整年,吴怀仁给的条件我们达到了。
却是在这种情况下达到的。
直播结束,技术部欢欢喜喜下班了,只留我们运营部集体沉默。
安雅补着妆,轻蔑地嗤笑一声:
“什么运营,我还以为多复杂呢,不就是几句话的事。”
“这点东西还需要八个人,真是一群废物。”
3
酒店咖啡厅里,吴怀仁坐对面。
我放在桌下的手用力攥紧:
“吴总,数据达到了,我们部门的工资和年终奖该发了吧。”
吴怀仁轻哼一声,指尖在桌上敲打:
“楚宁你自己说说,这场数据和你们有半毛钱关系吗?”
“人家粉丝下单是因为安雅的直播效果好,都是看在安雅的份上,你还好意思要工资,要年终奖?”
他点开手机,那篇帖子经过他的二编,现在更火了。
【完蛋,搞砸了!我们只是照常工作,谁知道主播会突然发火啊,现在老板不给我们发年终奖了,怎么办!】
之前的评论大多都是调侃,现在却都是辱骂。
“还好意思说照常工作?谁家运营像你们这么安逸?”
“这事真不怪安雅发火,换了哪个兢兢业业工作的打工人,一抬头看到同事在享受生活,都会生气的啊!”
其中还出现某个“内部人员”,拍了一张许诺在工作时的照片。
照片发出后,所有人都认定许诺就是博主,在开盒她的身份信息。
指甲嵌入掌心,我猛地抬起头:
“吴总,你和安雅可以为了卖货搞直播效果,但不能拿我们员工的隐私开玩笑!”
吴怀仁一脸不屑:
“别那么斤斤计较。”
“你们本来就没什么活儿,我拿你们搞流量不也是为了公司?”
越说越无耻了。
我吸了口气,从包里拿出四部手机拍在桌上:
“我们部门八个人,要运营八个账号,每个都要日更两条,我们就要写16个脚本、拍16条视频,做16次剪辑。”
“发完还要24小时轮班盯数据、调投流,随时调整新的素材,才能试出每个账号的爆款风格。”
“直播更不用说,月均六十场,从选品、脚本、场景,到实时盯盘和即时反馈,都是我们八个人轮轴转!”
“现在公司靠直播活着,主播靠账号数据接单,可是数据哪儿来的?是我们没日没夜从零粉丝,一步步做出来的!”
“你现在却说我们没什么活儿?!”
吴怀仁看着这几个最低两百万粉丝的账号,一时卡了壳。
但很快他摊开手:
“你也太夸大其词了,我随便写个帖子就是10W+,安雅抹抹眼泪就是带货榜第一。”
“运营而已,没那么复杂。”
我冷着脸把手机放回小包:
“你们所谓的轻松是因为讨巧,因为歪曲事实,这种骗人的事可以有一次两次,但绝不会火到底。”
“吴总,说回正事,我们运营部的工资到底发不发,年终奖改不改?”
我的态度让吴怀仁有些不耐烦,他扯了扯衣领:
“既然你提了,我也就敞开了说。”
“鉴于你们运营部在直播里的重大过错,公司决定缩减部门人数,节省成本,要么你走,要么他们七个走。”
“留下的人,会补发全年工资和双倍年终奖。”
“楚经理你来说说,你打算留你自己,还是留他们?”
4
我回到十平米小屋时,许诺趴在桌上小声哭着。
其他每个人都很崩溃。
“不知道是谁发了照片,许诺被网曝了。”
“楚姐,我们都收到了这个,如果主动离职,可以发1%的工资。”
“1%才两千四!可是不签就要赔偿直播损失,财务说我们要赔三百万!”
“我已经借了很多钱了,再不发工资我的房子就要被法院拍卖,我下个月还要结婚的……”
我看着桌上的七份离职申请表,胃里一阵抽痛。
吴怀仁已经替我做了决定,他们走,我留。
虽然他们留下的话必定会降薪,也能节省成本,但我这个运营部经理,一个可以顶好几个。
地上的手机还在不停响铃,弹出的信息里都在骂许诺拿着高额公子不干活,惹安雅伤心。
别的同事想帮忙关机,可手机卡顿,根本不停使唤。
许诺哭得更大声了。
她父母早逝,能吃百家饭活到现在,已经用尽了全部力气。
如果这些事传到村里,她以后连家都没了。
深呼吸一口气,我捡起许诺的手机扔进水杯,铃声停了。
“许诺,我会给你买新的手机,现在你们都去洗把脸,跟我去找老板。”
“无论工资还是年终奖,今天必须有个结果!”
走出办公室,七个人垂着头跟在我后面,全都一言不发。
加上今天,我们连续四天没睡,脑子都是一团浆糊。
所以我进咖啡厅之前,安雅担忧时吴怀仁才会那么说。
“吴总……万一楚宁真的舍弃其他人,把自己留下了,怎么办?工资年终奖加起来可是有几十万啊。”
吴怀仁不以为意:
“不可能,楚宁护犊子,一看他们那么累,还个个都有经济压力,她一定会大公无私主动辞职的。”
“到时候让她把八个账号全交出来,还有这些年她攒下的私域客户,网红达人的人脉……然后我再随便找理由让剩下的人滚蛋!”
“这楚宁我早就看她不顺眼,我叔叔家的品说了多少次,她都不肯上,高佣金的也非得做审查,她以为这公司是她开的?”
这就是他们想要的。
他们知道公司90%的业绩都来自线上电商,而我从公司初创跟到现在,所有人脉、客户、工作手机都在我手里。
能不能上品,上什么品,全靠我一句话。
这些年他们想从中赚差价的残次品,我一个都没通过。
所以他们搞了这一出,想逼我交出一切,再不费一毛钱赶走我们所有人。
还真是用心良苦。
电梯开了,吴怀仁正在咖啡厅等着我:
“这么快就做好决定了,楚经理,你是想你走,还是他们走?”
“我们谁都不会走。”
他眯了眯眼,把赔偿清单往桌上一拍:
“都不走也可以,那就八个人赔三百万,三天内打到公司账户。”
我平静地摇了摇头:
“我们没有做错什么,你却逼着我们辞职、压工资、克扣年终奖,你就不怕我们去劳动仲裁告你?”
咖啡厅温柔的音乐声下,他不屑地笑了:
“想告就告,反正公司有法务部。”
“不过在那之前,我可以多爆料几张内部人员的照片……楚经理你说,我是爆料你,还是爆料他们七个?”
许诺在身后小声啜泣着,其他人咬咬牙,忍不住喊了出来:
“楚姐,他摆明了就是在离间我们!”
“网曝就网曝,我们都吃不起饭了,还怕什么网曝!”
“对,去告他!反正咱们八个人谁都不会妥协,被打压了这么多年,还用一张流量券侮辱我们,凭什么啊!”
他们越说越气愤,有个男生已经拿起手机打算报警。
但报警的流程太复杂,网络舆论等不了。
我拦住他,举起那四部手机。
“好啊,那就爆料。”
“不就是反串发帖吗,你会发,我难道就不会?”
“而且你别忘了,我手里,可是有八个百万粉丝的账号。”
5
吴怀仁的手指悬在半空,停住了。
他盯着我手里的四部手机,声音不自觉的拔高:
“楚宁,你威胁我?”
“是你先威胁我的。”
他刚刚的嚣张气焰降了一半,有些不情不愿地把手机锁屏。
“好,那谁都别发,这事我们好好聊。”
他说得倒是简单。
反串贴还在热榜第一,现在所有人都以此为乐,还引起了电商运营的大动荡。
无数直播公司都在取消运营部,坚称他们是公司的米虫,除了发发视频、上上链接什么都不懂。
还有公司虽然把人留下了,却大幅度降薪、裁员,让运营的员工拿着两千块工资,干两万的活。
粉丝们也顺着矩阵找到我们的所有账号,在后台疯狂发私信,让我们把工资还给公司,趁早滚蛋。
这个元旦,我们成了全行业的毒瘤,粉丝骂,同行也骂。
结果罪魁祸首坐在咖啡厅里,像是大发慈悲一样说好好聊?
我们已经被逼到悬崖,还怎么好好聊?
拉开椅子,我招呼大家坐下。
“吴总,看来这一年我们的隐忍给了你错觉,觉得我们好拿捏。”
“刚刚还沉浸在带货榜第一的喜悦里,没注意网络舆论吧,不如你先上网看看?”
吴怀仁意识到不对,立马点开手机划了划,脸色立马青了。
就在我们来的这段路上,每个人负责一个账号,同时发了八篇求助帖。
每一篇都是站在吴怀仁的角度,发出了他的心声。
【求助,怎么让员工明白,公司给他一份工作就是福报?】
【公司的运营部需要十二个人,我缩减到八个人,为了留住他们我谎称涨薪到两万,实际上用业绩做借口压了一年。现在一年到了,给他们的业绩指标也达到了,我还能用什么借口继续压下去?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