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确定随部队调城当晚,我在家发现了夏淮序的留乡申请。
原因那栏刺得我眼疼,因为他继妹作为知青返乡,他得陪着。
他下训后,我将申请放在桌上,质问他。
夏淮序沉默许久,轻叹气,
“她爸是我们家恩人,我没办法拒绝她的要求。”
我紧握拳头,怎么也不甘心他留乡陪别的女人两年。
于是找到他领导,恳请对方逼他随部队一起回城。
可要挟的命令一下,夏淮序直接脱下了军装,异常冷静,
“那我军人的身份就不要了,报告我明天递交。”
我红着眼追出去,“夏淮序,你如果真要留在乡下,那咱们就离婚吧!”
他走得干脆,连头都没有回。
1.
“这小子,胡闹!”周长官拍桌,叹着气劝说我,
“小苏,淮序就是太重情义了,夫妻之间说开了就行。”
我看着桌上放得整整齐齐的工装,自嘲,
“他不是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么?”
要为他的继妹放弃前途,放弃我们这个家。
我说,
“社团调我回城一年的事,周长官,麻烦您帮我保密。”
去年知道夏淮序可能随部队回城后。
我铆足了劲在社团争入城工作的名额。
好不容易争来的机会,我不可能放弃。
我去了车站,买了三天后回城的车票。
出车站时,遇到了杨蕊和夏淮序。
杨蕊从大巴车下来,撒着娇扑到夏淮序怀中,
“哥!想死你啦!”
夏淮序宠溺地摸着她的头,
“半年不见,都长这么高了?看来我给你的零花钱用在正当上了。”
夏淮序每个月的津贴都会抽一半寄给杨蕊。
去年。
村子里闹饥荒,菜价疯涨。
我们的津贴已经不够两人存活了。
他也没有少寄过一分钱。
和我对视上,夏淮序主动和她拉开距离,向我走来,
“小玉,这是我妹妹蕊蕊。”
指尖发白,我在心里一遍遍说服自己保持应有的体面。
“你好。”
话落,转身就走。
杨蕊追上来,娇滴滴地喊我,
“玉姐,以后要麻烦你们多照顾我啦。”
“乡下的宿舍环境太差了,我能不能住在我哥家里?”
她哥家?
那不是我家吗?
她不是在试探能不能去我家里住,而是试探我的底线。
夏淮序见我迟迟不答话,语气也有些埋怨,
“蕊蕊只是暂住,等适应乡下生活就搬出去。”
“我知道你不喜欢家里人太多,我会申请部队宿舍,搬出去。”
“她这么小的姑娘,我实在不放心。”
我当场笑了,
“她二十二了,你有什么不放心的?”
“夏淮序,你报恩也该有个限度吧?”
“为了留乡放弃自己前途还不够?还要把自己的家都拱手送出去?”
夏淮序脸色一变。
“小玉,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。”
眼神不自觉地带上了责备。
责备我不该在杨蕊面前提起他的付出。
“蕊蕊是我妹妹,她爸爸是我们家的恩人。”
“如果她出现任何意外,我会一辈子良心不安的。”
杨蕊的父亲,当年因为护送夏淮序一家逃难而死。
临死前,把杨蕊托孤给了夏淮序一家。
夏淮序口口声声说,只是把杨蕊当妹妹对待。
可哪有管妹妹谈恋爱,把关男朋友的?
一年前,得知杨蕊被骗,他连夜进城,和对方打得满脸挂彩。
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如此冲动的一面。
也是我第一次怀疑他对杨蕊的心思。
我在派出所外问他,“你到底是因为责任,还是吃醋了。”
回答我的,只有沉默。
杨蕊拉他的袖子,眼眶红红的,
“哥,你们千万别因为我吵架,小玉姐肯定因为你留下来陪我生气了......”
“你回城吧,我一个人也挺好的。”
夏淮序连忙哄着她,看我的眼神也不由带上了责怪。
我别开眼,维持冷静,
“你不用搬去宿舍,我搬。”
“这个家,留给你们吧。”
脚步却如灌了铅一般沉重。
2.
我收拾完了所有的东西。
搬去宿舍,也是为了离开做准备。
夏淮序带着杨蕊回来时,遇到拎着袋子离开的我。
他表情微微愕然,追上来,伸手抢我的行李。
“小玉,没必要。”
“蕊蕊只是住几天而已。”
“你这样她会多想的。”
我用力拽回来手中行李,双手发抖,
“那你这个做哥哥就好好去哄着她,毕竟你为了她连军人身份都能放弃。”
他皱紧了眉,口气不耐,
“非要这样说话?”
“我看你真该冷静一下了!”
他松手了,再也没追上来。
这一晚,我彻夜难眠。
结束早上的广播,出门就撞到夏淮序和杨蕊。
他正挨个发给社团的同事发大白兔奶糖,
“这是我妹妹,接下来要在这儿工作两年,麻烦大家照顾了。”
有人打趣,
“当初小玉入社团的时候你也发过一次,看来你妹妹和小玉在你心中分量旗鼓相当啊!”
攥住稿子的手不自觉紧了些。
我入社团当天,夏淮序买了整整三十块钱的大白兔奶糖发给同事。
那是他三个月的工资。
我埋怨他乱花钱。
他却摸着我的头,
“钱没了可以再挣。”
“但换我老婆上班和人少点矛盾,开开心心的,很值得。”
他还说。
这辈子除了我,不会再如此为人费心尽力。
曾经的誓言刺得我眼眶酸涩,我转身就走。
夏淮序两步并一步追了上来。
“腿好些了吗?”
昨晚搬东西进宿舍时,扭到了脚。
一瘸一拐走进去,单位的人都看到了。
他声音放柔了很多。
“我就知道,你肯定照顾不好自己。”
“我带了药,你去坐着,我给你擦。”
他俯身,毫不介意别人的目光,轻轻揉了揉我的脚踝。
很痛,我皱紧了眉,眼中也泛出泪水。
不知是因为身体的痛楚,还是因为大白兔奶糖太过刺眼了。
“我没事。”
他要去拿药,我拽住了他的胳膊。
“我们谈谈吧。”
“好,只要你不生气,说什么我都答应。”
“我要说离婚的事。”
夏淮序身子一僵,捏住药瓶的手出奇用力,
“就因为我让蕊蕊回家来住?还是说,今天我送她来上班?”
“小玉,离婚对你来说是儿戏吗?”
那无奈又疲惫的语气,映衬得是我在无理取闹。
我很平静,“周长官说了,随部队回城的机会你可能这辈子就这么一次。”
“夏淮序,你还记得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吗?”
部队训练,他去得最早,回来得最晚。
成天在泥里摸爬滚打,好几次肋骨断了也不吭声,接着训练。
也是这样,周长官看到了他的坚韧。
问他这么努力是为什么。
他说,“我不能拖我老婆后腿,她嫁了我,我就得让她过上最好的日子。”
可现在,因为杨蕊,一切都和他许愿的将来交错开来了。
夏淮序眼中划过内疚,抓住我的手。
身后,响起了杨蕊的声音。
“哥,领导让我去办公室说点工作上的事。”
“你陪我一起去嘛,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记性有多差。”
夏淮序松开了我的手。
杨蕊拖着他离开,俏皮地吐舌头,
“借用一下我哥啦,有什么话你晚点对他说。”
夏淮序紧紧盯着我,最终留下了一句话。
“等我回来小玉。”
我嘲笑着摇头。
抱着稿子回了宿舍。
我不会再等他了。
杨蕊的点点滴滴早就渗透进了我们的生活,再也驱赶不出。
再一次给回城的行李做了一个简化。
我扔掉了和夏淮序有关的一切。
包括整整十年的感情。
3.
领导让我去了趟办公室,在调城申请上签了字。
她问我,“这事你真不打算对淮序说?小玉,不是我为淮序说话,他家里和杨蕊的关系,他真的没办法拒绝留乡。”
“昨晚下那么大雪,非得来给你送药,谁劝都不听。要不是爱你,怎么可能做到这地步?”
桌上放着一瓶药膏。
我别开眼,
“领导,我和他之间,一句话解决不了。”
回广播站。
父老乡亲围成一圈,急得不行。
“什么死了?我儿子上个月寄信回来都好好的,怎么可能死了!”
“你这小丫头瞎报信!让苏站长来给我们念!”
被围住的杨蕊快被指责哭了。
她手中拿着一沓信件。
那是外省寄回来的。
我大概猜到了她被指责的原因。
夏淮序怕杨蕊吃苦。
她的高中学历都是他到处托人找关系买来的。
她压根就不认识几个大字。
我把信拿了过来,一一给大家认信,又念了出来。
人群都散完了,杨蕊一下哭了出来。
我淡淡地看着她,
“你不该动这些信的。”
“老人一个月就盼着一次孩子们的回信,他们不识字,只能靠着别人来读信。”
“念错了内容,尤其是说他们孩子死了,会让他们一个月都寝食难安。”
杨蕊咬着下唇,哭着给我鞠完躬冲出门外,
“对不起!”
下午,杨蕊因为羞愧难安跳河的消息传遍村子。
领导让我代表社团去关心慰问。
敲了门,夏淮序挡住我进病房,眼神示意我外面聊。
长久的沉默,我问,“她没事吧?”
夏淮序紧紧盯着我,
“已经没事了,只是她说,现在不想看见你。”
他胸口深深起伏,似在隐忍怒气,
“你不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她难堪的。”
“蕊蕊刚来,她只是想多做点事情让大家都喜欢她。”
“你去广播站和乡亲们道歉,说是你故意在刁难蕊蕊,不然她以后在社团难以立足。”
听着他几乎是命令的口气,我愣了片刻,胸口闷闷的。
“我让她难堪?她明明不识字,还为了争风头乱拆信件。”
“广播站都知道,村里的信件是由我来负责的,你不知道读错了信村里的老人会难过很久吗?”
夏淮序拧着眉头,语气是压不住的暴怒,
“所以你就让她在所有人面前丢脸,成为村子里的笑话?!”
“苏玉!她从小被我们家人护着长大,跟你不一样!”
“她受不了那些言语羞辱和怪异打量的眼神!你做这些事情有没有想过,她以后怎么办!”
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。
那句“不一样”用力撕开了我的伤疤,还伸手在血淋淋的伤口用力搅和。
我红着眼,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愤怒,
“对!我就是个野草堆里长大的孤儿,自然比不上她杨蕊需要被你精心呵护!”
“你知道村里那些人都怎么传你们的吗?!他们说杨蕊是你小老婆!”
“夏淮序,你敢不敢扪心自问,你对杨蕊真的只是妹妹的心思吗?!”
啪!
夏淮序的巴掌落在我脸上。
他手在颤抖,愤怒到失去理智,
“苏玉!你太过分了!”
好痛,我甚至觉得脸肯定破相了。
否则,滑过脸颊上那滚烫的,不是血还能是泪吗?
看我泛红的巴掌印和脸颊上的热泪时,后知后觉地,他慌乱来拉我的手,
“我错了,小玉......”
我用力甩开他,深吸口气,
“离婚吧。”
调城当天,周长官审批通过了我和夏淮序的离婚报告。
夏淮序在单位宿舍外跪了一夜,求我见他。
我却从后门绕出,去了车站。
上了绿皮火车,看着窗后渐渐倒退的景色,呼出一口冷气。
夏淮序,我们再也不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