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母亲满身泥泞地抓住我的肩膀,眼底全是红血丝:
“阿佑,妈妈公司破产了,还失手杀了竞争对手,现在只有你能陪妈妈逃命了。”
我信以为真,咬牙咽下恐惧,跟着她钻进了原始深山。
我为了给她找吃的,吃虫子,喝脏水。
狼群逼近藏身洞穴时,我的第一反应是冲到她身前:
“妈,我去引开它们,你快走!”
我回头看了她最后一眼,最终还是下定决心——
用我的命,换她的命。
可当我纵身跳下万丈悬崖摔得粉身碎骨后,却“看见”,她在缓缓降落的直升机里开香槟庆祝。
那一刻,我终于明白。
这几天逼得我献出生命的“绝境逃亡”,不过是她精心编排的一档综艺。
她只是在演戏。
而我,是真的死了……
1
三天前,我还在学校备战高考。
妈妈突然闯进教室,妆容花了,拉着我就跑。
她说公司破产了,欠了高利贷,几千万,还不上的话我们要被砍手砍脚。
我信了。
因为她哭得那么真,手抖得像筛糠。
我们逃进了深山老林。
这三天,大雨瓢泼。
自从喝了妈妈递给我的那半瓶水后,我的头就昏沉得厉害,像塞了一团湿棉花。
那水有点苦,但她说是山泉水。
我两天没吃饭,眼前全是重影,耳边嗡嗡作响,连风声听起来都像凄厉的尖叫。
我们躲在一个潮湿阴冷的山洞里。
妈妈狼吞虎咽地吃着我省下来的最后半块压缩饼干,一边吃一边抹眼泪:“阿佑,妈妈对不起你,让你跟着受罪。”
我靠在岩壁上,眼前发黑,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。
我想睡,可不敢睡。
手里死死攥着一根削尖的木棍,指甲掐进肉里,用疼痛强撑着清醒。
就在刚才,狼来了。
其实我根本看不清。
大雨糊住了眼睛,加上那股奇异的眩晕感,我只能看到黑暗中那十几双绿油油的眼睛,还有令人作呕的腥臭味。
耳鸣声盖过了一切,我根本听不见那些机械运转的细微声响,只以为那是野兽低沉的嘶吼。
妈妈吓得瘫软在地,语无伦次:“完了……完了……它们会把我们撕碎的……”
我看着那些逼近的黑影,心脏狂跳。
不是怕死,是怕她死。
爸爸走得早,是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。
虽然她平时忙着做生意,很少管我,但我知道她爱我。
这就够了。
我抓起火堆里的一根燃烧的树枝,肾上腺素压过了身体的虚弱。
“妈,快跑!”
我大吼一声,用尽全身力气,猛地冲出石缝。
左边是一条缓坡,那是妈妈逃生的唯一路线。
右边是断崖,是死路。
如果我往左跑,狼群一旦追不上我,转头就会扑向身后的妈妈。
我没有任何犹豫。
转身,冲向了右边的悬崖。
我要把狼群带上一条绝路,彻底断了它们回头的念想。
那些“狼”果然被我吸引,嚎叫着全部转身朝我追来。
身后传来她男友懒洋洋的声音:“哎?别跑出画框了,那边没机位……”
风声太大,加上我脑子昏沉,根本没听清。
我只听见身后急促的奔跑声,离我越来越近。
跑到悬崖边,脚下的碎石哗啦啦往下掉,下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洞。
身后是腥臭的狼嘴,几只黑影已经弓起身子准备扑杀。
我回头看了一眼。
狼群都在我身后,妈妈那边安全了。
我把手里的树枝狠狠扔向狼群,然后闭上眼,纵身一跃。
身体失重的瞬间,耳边只剩下风声。
我脑子里最后闪过的念头竟然是:妈妈终于安全了。
这一跳,只要她能活。
……
再睁眼的时候,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。
我低头一看,另一个我正扭曲地躺在乱石堆里。
一条腿折成了诡异的角度,校服被树枝挂得稀烂,血染红了身下的溪水,很快就被冲淡了。
我死了吗?
这就是死后的世界?
还没等我反应过来,悬崖顶上突然响起了巨大的轰鸣声。
几道刺眼的强光探照灯瞬间把山顶照得亮如白昼。
我飘上去一看,整个人都懵了。
一架直升机缓缓降落,螺旋桨卷起的风把树吹得东倒西歪。
一群穿着迷彩服的工作人员冲了出来。
那些刚才还要吃人的“恶狼”,竟然被人摘下了头套——那是穿着特效服的工作人员,还有几只训练有素的狼狗,正乖乖趴在地上摇尾巴。
“卡!完美!”
林静从石缝里走出来,拍了拍身上的泥土,理了理昂贵的风衣。
哪还有半点刚才的疯癫和恐惧?
导演一脸谄媚地递上一杯香槟:“林总,这波演技简直封神!直播间热度刚破了三个亿!网友都说这是年度最佳亲情大片!”
林静接过香槟,对着镜头优雅地抿了一口,脸上挂着我最熟悉的那种、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。
“这小子演得太真了。”
“我都差点信了。特别是最后那一跳,情绪很饱满。”
她对着悬崖边喊了一嗓子:“行了阿佑,别藏了!道具组都撤了,全息投影也关了,赶紧上来,妈让人给你准备了你最爱的战斧牛排!”
我飘在半空,看着她脸上那刺眼的笑容。
只觉得荒诞。
太荒诞了。
原来没有警察,没有破产,没有杀人。
甚至连狼都是假的。
工作人员开始收拾现场,把那些所谓的“危险道具”搬上飞机。
有人小声问了一句:“导演,林少爷怎么还没回来?刚才看他跳下去,是不是……”
林静摆摆手,一脸自信地打断:“放心吧,下面全是安全网和气垫,刚才我都看见工作人员下去了。”
“这小子肯定是在下面等着我去夸他呢,那是他的小把戏,想让我心疼心疼他。”
她转头对着镜头,对着那无数个正在看直播的观众说:“现在的孩子啊,就是太娇气,不给点真的教训,永远长不大。你看,这次不就逼出潜力了吗?”
周围响起一片欢呼和掌声。
大家都在庆祝这场“绝境求生”的圆满成功。
只有我,飘在冰冷的风里。
看着底下那个没了气息的自己,什么都感觉不到了。
2
直升机缓缓升空,带着这群欢庆的人飞向山下的豪华营地。
我也不由自主地被一股力量牵引着,飘在林静身边。
她靠在真皮座椅上,旁边坐着她的男朋友,也是这次节目的制片人,陆霆。
陆霆正拿着iPad给她看数据,笑得合不拢嘴。
“静姐,你真神了!现在全网都在夸你是‘硬核虎妈’,说你用心良苦。咱们公司的股价盘后都涨了五个点!”
林静搂过他的肩,在他脸上亲了一口:“那是,也不看看剧本是谁写的。现在这些观众,就爱看这种‘富二代变形记’。平时阿佑那小子闷声闷气的,没点看头,我不逼他一把,他怎么知道社会的残酷?”
陆霆靠在她怀里,故作担忧:“也就是你舍得。我看阿佑刚才跳的时候,那小脸煞白的,我都心疼了。”
“心疼什么?”林静抿了一口酒,不以为意,“他是我林静的儿子,要是连这点假狼都怕,以后怎么接我的班?再说了,我早就安排好了,崖下面铺了三层进口气垫,比家里的床都软,摔不着他。”
我飘在他们头顶,看着林静那副理所当然的嘴脸。
三天前。
林静突然冲进学校,把我拽了出来。
她满身酒气,名牌套装被扯破了,脸上还带着伤。
“阿佑,完了!全完了!公司破产了,妈妈欠了高利贷,他们要杀我抵债!”
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,甚至给我跪下了。
我吓傻了。
从小到大,她都是高高在上的林总,我从来没见她这么狼狈过。
我想都没想,把自己存的五千块零花钱全塞给她。
她却拉着我上了那辆破烂的面包车,一路开进了深山老林。
这三天。
我们吃的是野果,喝的是脏水。
为了让她多吃一口那个发霉的馒头,我骗她说我不饿,转头却去抠树皮充饥。
我的手被荆棘划烂了,脚底全是血泡。
可我一声都没吭。
因为她说:“阿佑,妈妈现在只有你了。”
只有我了。
我是个胆小鬼。
平时连解剖课的青蛙都怕。
可为了救她,我敢拿命去搏。
结果呢?
这一切,只是为了她的股价,为了她的热度,为了满足她作为“教育家”的虚荣心。
那些我在生死边缘挣扎的瞬间,在她眼里,只是“情绪饱满”的表演素材。
原来在她心里,我连个人都算不上。
3
直升机降落在山下的度假酒店草坪上。
这里灯火通明,早已准备好了庆功宴。
长桌上摆满了龙虾、香槟、红酒,还有那个据说是我最爱吃的战斧牛排。
其实我不爱吃战斧牛排。
我爱吃的是青菜豆腐。
那是爸爸生前最喜欢给我做的。
自从爸爸走后,林静就再也没记住过我的喜好。
她记得陆霆不吃葱,记得陆霆喜欢三分熟的菲力,却唯独记不住我对红肉过敏。
林静一下飞机,就被一群记者和主播围住了。
闪光灯刺得我眼睛生疼。
“林总,请问您设计这个环节的初衷是什么?”
“林总,对于网友评价您这种‘死亡教育’太过激进,您怎么看?”
林静整理了一下西装,脸上挂着练习过无数次的标准微笑。
“现在的年轻人,抗压能力太差。我这么做,是为了让阿佑明白,绝境中才能爆发潜能。你看,他最后不就做得很好吗?为了保护家人,他战胜了恐惧,这就是成长!”
底下掌声雷动。
弹幕疯狂滚动:
【林总说得太对了!温室里的花朵就该这么练!】
【我都看哭了,阿佑最后那个眼神太坚定了,这才是林家的种!】
【母爱如山啊!为了教育儿子,林总也是拼了老命演戏。】
我飘在屏幕前,看着这些字眼,像在看一个笑话。
母爱如山?
这山太重了,直接把我压死了。
林静在人群中寒暄了一圈,终于坐到了主位上。
她切了一块带血的牛排,放进嘴里细细咀嚼。
红色的血水顺着她的嘴角流下来,和我摔在石头上溅开的血一模一样。
“怎么阿佑还没回来?”她看了看表,眉头微微皱起,“这都半小时了,就算是走上来,也该到了吧?”
导演正在旁边啃鸡腿,含糊不清地说:“可能是还在下面发脾气呢。小伙子嘛,发现被骗了,肯定觉得丢面子,闹点小情绪正常。”
陆霆也在旁边搭腔:“是啊,阿佑平时心气就高。估计这会儿正躲在哪个角落生气,等着你去哄呢。”
林静冷哼一声,把刀叉重重拍在桌子上。
“哄什么哄?越哄越来劲!这孩子就是被惯坏了,一点大局观都没有。今天是庆功宴,这么多叔叔阿姨看着,他敢给我甩脸子?”
她拿出手机,拨通了我的电话。
大屏幕上还连着她的手机投屏,所有人都屏息凝神,等着看这感人的母子重逢一刻。
电话响了几声。
“对不起,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……”
机械的女声在大厅里回荡。
林静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好啊,还敢关机。”
她站起身,对着导演吼道:“让人下去找!告诉他,十分钟内不出现在我面前,下个月的零花钱全部扣光!让他自己去打工挣生活费!”
我飘在她面前,看着她气急败坏的样子。
妈,别扣了。
死人是用不着零花钱的。
4
导演不敢怠慢,赶紧用对讲机联系山下的搜救组。
“老张,老张!别在那儿磨蹭了,赶紧把林少爷带上来!林总生气了!”
对讲机那头只有滋滋的电流声。
过了好一会儿,才传来一个断断续续的声音:“导演……我们在下面找了一圈……没看见人啊。”
“什么叫没看见人?”
导演急了,
“不是有三个安全气垫吗?他难道还能飞了不成?”
“气垫……气垫是空的。”
那头的声音有点发抖,
“而且……我们在气垫旁边发现了一只鞋。”
导演愣了一下,下意识地看向林静。
林静正黑着脸喝闷酒,听到这话,不耐烦地抢过对讲机。
“一只鞋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?那是他故意扔在那儿吓唬我的!这死小子,为了报复我骗他,现在学会反套路了是吧?”
她对着对讲机吼道:
“给我继续找!扩大范围!就算他是挖个坑把自己埋了,也得给我把人挖出来!”
放下对讲机,林静气得解开了衬衫的领扣。
“现在的孩子,心眼太多。你看,为了让我着急,连鞋都脱了。”
她对陆霆抱怨,
“这就是缺乏管教。等他回来,我非得关他一个月禁闭不可。”
陆霆一边给她顺气,一边说:
“阿佑也真是,这么大的人了,还玩捉迷藏的把戏,也不想想大家有多累。”
直播间里的风向也开始变了。
【这儿子也太不懂事了吧?妈妈为了教育他费这么大劲,他还耍脾气?】
【就是,有点作了。不就是个综艺吗,至于玩失踪吗?】
【心疼林总,当妈的太难了。】
我看着这些评论,心里竟然没有一点波澜。
那只鞋是我在空中挣扎时掉落的。
而我就在那只鞋不远处的乱石堆里,静静地躺着,身体已经凉透了。
雨开始下了。
原本晴朗的夜空突然乌云密布,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。
营地里乱成一团,工作人员忙着搬运设备躲雨。
林静坐在遮阳伞下,看着外面的大雨,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“这死小子,非得让全剧组的人陪着他淋雨是吧?”
她一边切着五分熟的牛排,一边看刚才的直播回放。
屏幕上全是“666”、“演技炸裂”、“这母子俩太会整活了”的弹幕。
林静看得津津有味,时不时发出两声得意的笑。
“看看这流量,公司股价明天肯定涨停。”她叉起一块牛肉塞进嘴里,那是本该给我买的。
半小时过去了。
外面的雨还在下,搜救队的人还没回来。
林静又看了一眼表,手指开始不耐烦地敲着桌面。
她拿出手机,再次拨通了我的号码。
“对不起,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……”
她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,皱着眉对导演发脾气:“这死小子是不是玩不起?躲在下面故意吓唬我是吧?”
导演也不敢说话,只能一遍遍催促搜救队。
林静对着镜头吐槽:“现在的孩子就是惯的,演个戏还跟真的一样,非得让全剧组的人陪着他淋雨。”
就在这时,对讲机里传来一阵滋滋啦啦的电流声。
紧接着,搜救队长颤抖的声音传了出来。
“导……导演,人没找到,只找到一只鞋。”
这次,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。
“而且,鞋子上……全是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