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“父皇,儿臣要告发柳贵妃私通,秽乱后宫,罪不容诛!”
宫宴之上,我当众提出要为父皇最宠爱的柳妃之子滴血验亲。
那女人瞬间僵直了身子,我更加得意。
“若儿臣有半句虚言,甘受天打雷劈之刑,永世不得转生!”
眼见我信誓旦旦,父皇沉默良久,终于点头同意。
竹马太医亲手备下银针与清水,向我保证万无一失。
可两滴血在碗中,却赫然相融。
父皇震怒,不顾我震惊哭喊,下旨让侍卫将我押入大牢。
被押入天牢第七日,竹马深夜前来。
他白衣依旧,却带着我不曾见过的笑容。
“公主殿下,陛下突发急症驾崩了,柳太后即将垂帘听政。”
我抓住牢门,“不可能!父皇一向康健!我要查……”
话音戛然而止,竹马用刀刺穿了我的胸膛。
“为……为什么?”
我吐着鲜血,咬牙问他。
他轻蔑一笑,淡淡的收回刀。
“当然是因为只有你们死了,我和柳儿的儿子才能登上大位。”
再睁眼,我回到了滴血验亲的那日。
竹马太医已经呈上水碗,贵妃拿着银针,正要扎向小野种指腹。
1
眼见事情又要变成前世的结局,我当即捂着头,身子晃了晃。
“父皇,儿臣突然头晕……”
话音未落,我眼前一黑,软软向前栽倒,手臂“恰好”重重扫过桌沿。
“哗啦!”
水碗应声飞出,摔得粉碎。
“昭阳!”
父皇的惊呼一声,竟直接从御座上快步下来,亲自来到我身边。
“怎么回事?刚才还好好的!”
“快送公主回宫,让太医去永乐宫候着!”
我被宫人小心扶起,余光扫见周墨言僵在原地,手中银针尚未收起。
而柳贵妃眼底飞速掠过一丝不甘与恼恨。
再次“醒来”,已是半个时辰后。
永乐宫内安神香袅袅,我躺在柔软的锦被中。
床边,周墨言长身玉立。
他见我睁眼,立刻俯身过来,极其自然地伸手探了探我的额温。
“总算醒了。头晕可好些了?”
他的声音低沉温和,“方才在殿上吓坏我了,怎么说晕就晕?”
“是不是这几日又贪凉,夜里没盖好被子?”
这份源自二十年相伴的熟稔与亲近,几乎让我产生错觉。
前世那穿心的一刀,是否只是一场噩梦?
我看着他关切的眼睛,神色恍惚道:
“墨言,我做了一个很可怕的梦。”
“梦里,就在滴血验亲之前,我看见你袖中有粉末落入水碗中,梦里血就融了,然后父皇震怒,后来你还杀了我……”
“你说,那真的只是个梦吗?”
寝殿内陡然一静。
周墨言伸出的手悬在半空,随即极自然地收回,脸上露出无奈又包容的浅笑。
“定是心神激荡,又骤然晕厥,才生出这些幻象。”
他语气轻柔,“我备水验亲,事事谨慎,你是知道的。袖中除了银针,再无他物。”
“难不成……连我也信不过了?”
他说得诚恳,眼神清澈坦然,甚至还带着一丝被质疑的淡淡委屈。
前世,我就是被这副光风霁月的皮囊骗了整整二十年。
骗到父皇猝然驾崩,骗到我被他一刀穿心时,还痴痴问着“为什么”。
心底最后一丝温度彻底消散,我垂下眼睫,掩去眸中冰冷,只露出些许茫然。
“许是本宫真的看错了……”
周墨言抬手将一旁温着的药盏端过来,试了试温度,才递到我手边。
“昭阳,你如今既醒了,便好生休养,莫再思虑过甚。万事……总有我在。”
“来,先把这安神定惊的药喝了。”
我接过药盏,指尖碰到他微凉的指节,微微一颤。
“你说的是。本宫累了。”
“嗯,我就在外间守着,若有不适,随时唤我。”
他替我放下床帐,温声嘱咐,缓步退出寝殿。
殿门轻轻合拢。
药盏被我轻轻搁在床边矮几上,纹丝未动。
我合眸又睁眼,心中已经有了盘算。
2
这次谋算破灭后,他们不会甘心。
所以夜深,我换上不起眼的宫女服饰,悄悄摸向柳贵妃的栖霞宫。
果然,主殿上映出两个亲密交叠的人影。
“那小贱人,早不晕晚不晕,偏在节骨眼上坏事!”
是柳贵妃娇嗔含怒的声音,与平日温婉大相径庭。
“好了,柳儿莫气。”周墨言的声音宠溺,“一次不成,还有下次。总有办法,让我们的孩儿名正言顺。”
“我受不了那老东西了,言哥哥,你得快些。”
“放心,我已在他日常的参汤里……慢慢来,才不惹人疑心。”
窗内传来衣物窸窣与暧昧低笑。
我背靠冰冷宫墙,心脏像被攥紧,疼得喘不过气。
曾几何时,周墨言也会用这般温柔语气同我说话。
春日为我采初开的桃花簪发,说“公主艳若桃李”。
夏日替我摇扇驱蚊,自己热得满头汗却笑着说“无妨”。
秋夜陪我数星星,将外袍披在我肩上,“小心着凉”。
冬日看我玩雪,捉住我冻红的手呵气暖着,“这般淘气”。
……原来都是假的。
每一次凝视,每一次浅笑,底下都淬着算计的毒。
利用我的信任,亲近我的父皇,最后亲手送我们父女下黄泉。
心口的疼渐渐被冰封。
我转身对身后两名心腹宫女低语几句。
她们立刻朝东宫而去。
前世柳贵妃联合周墨言毒死父皇后,又暗中下药将太子毒傻,所以才得以当上太后垂帘听政。
如今好戏就要开场,怎么能少了他一起唱呢。
我又快步返回父皇处理政务的紫宸殿外,对当值内侍急道。
“快禀报父皇,就说柳贵妃突发急症!太医署当值的周太医已赶去,但情况危急!”
父皇闻讯果然放下朱笔,蹙眉起身。
我垂首跟在御驾之后,手心微凉。
御驾刚到栖霞宫门前,便觉异常安静。
父皇眉头皱得更紧,抬手制止了内侍唱喏,径直入内。
主殿内烛火摇曳,暖香靡靡。
转过屏风,只见柳贵妃鬓发散乱,罗衫半解,香肩微露,正倚在周墨言怀中。
周墨言的外袍已褪至臂弯,一手还虚扶在柳贵妃腰间。
两人闻得脚步声,惊愕回头,正对上父皇震怒铁青的脸。
“你们……好大的胆子!”
3
柳贵妃瞬间花容失色,猛地推开周墨言,慌忙拢住衣衫,跪倒在地。
“皇上!皇上息怒!臣妾是突然心口疼得厉害,才急召周太医前来诊治!他只是在为臣妾施针缓解!”
周墨言也已仓促整理好衣袍,跪在一旁。
“陛下明鉴,贵妃娘娘凤体违和,情急之下宣召,臣……”
“诊治?”我缓步从父皇身后走出,唇角勾起讥诮,“看病竟需要宽衣解带?”
柳贵妃抬头,泪眼婆娑地瞪向我。
“昭阳公主!你怎能如此污蔑臣妾!”
她哽咽着唤了一声,揪住了父皇的龙袍衣袖。
“陛下,臣妾知道昭阳公主自打臣妾入宫,便一直不喜臣妾。”
“臣妾明白,是因为臣妾无意间得了陛下几分怜爱,又为陛下诞下麟儿,公主便觉得臣妾占了先皇后娘娘的位置,夺了本该属于她的父爱……”
眼见父皇神色松动,她哭得更惨。
“可她也不该如此污蔑臣妾!要是陛下不信臣妾的清白,臣妾就不活了!”
“臣妾宁愿一头撞死在这儿,以证清白!”
她作势就要朝房柱撞去,动作决绝。
“爱妃不可!”
父皇脸色大变,急忙伸手牢牢将她拽回,紧紧箍在怀中。
“爱妃,朕信你!”
眼见这妖夫三言两语蛊惑了父皇,我恨得咬紧了牙关。
“父皇,若说儿臣出于嫉妒,儿臣无话可说。但有些事,不合常理。”
我指向赶来的乳母怀中白白胖胖的六皇子。
“据内务府记档,柳贵妃上次侍寝,是在六个半月前。六皇子是‘早产’,可父皇您看……”
我走近两步,让那孩子圆润的脸蛋更清楚地展现在众人眼前。
“这眉眼饱满,四肢结实,哭声洪亮,哪有一丝一毫早产婴孩的羸弱之相?倒像是足月生的健壮孩子!”
“皇室血脉,事关国本。若有一丝疑虑,便是动摇江山根基!”
柳贵妃脸色唰地惨白,连哭声都停了。
父皇搂着她的手,也几不可查地松了一瞬。
他脸色阴沉,眼底涌动着怀疑,却也有几分难堪与暴怒。
“够了!”
“昭阳,你今日言行,实在令朕失望!”
眼看父皇又要被柳贵妃的做派带偏,一道清朗的声音自殿外适时响起。
“儿臣参见父皇。”
太子稳步走入,先向父皇行礼,几不可察地对我微微颔首。
我轻轻松了口气。
刚刚让侍女去找他时,我让宫女传话,提醒太子检查身边为他每日布菜的小太监的寝房。
那小太监是柳贵妃的人,前世柳贵妃就是让他日日在太子用膳的筷子上抹毒,将太子毒傻,才得掌大权。
现下太子匆匆赶来,定是查出了什么。
他必定不会放过这个可以清除柳贵妃还有她生下的那个孽障的机会。
太子开口道:“父皇,昭阳言语或有冲撞,但其心可鉴,所虑亦非空穴来风。”
“此事关乎皇室和父皇的清誉。如今流言已起,若不能彻查分明,反而更损天家威严。”
我适时的开口道:“既如此,不如继续上次未能成功的滴血验亲,便一切都能明了了。”
太子点头,他转向脸色发白的柳贵妃,语气平和却带着压力。
“此法最是公允。若六皇子确系父皇血脉,两血相融,则谣言不攻自破,贵妃娘娘清白得证,昭阳自当领受责罚,向娘娘赔罪。”
“反之……”
他停顿片刻,没有说下去,但殿内所有人都明白那未竟之意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父皇身上。
终于,父皇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里面只剩下帝王的冰冷与决断。
他从牙缝里,一字一顿地挤出了命令。
“……准太子所奏。即刻,滴血验亲!”
4
父皇话音刚落,周墨言猛地抬首,“陛下,此等要事,容微臣亲自……”
“周太医。”
我清脆的声音打断了他,“你如今的身份,做这事怕是不妥,再说……”
我转向太子,微微屈膝,语气诚恳。
“皇兄乃国之储君,身份贵重,行事公允。由皇兄亲自监督备水、取针,最是妥当,也能彻底堵住悠悠众口,绝了日后再生事端的可能。还请父皇恩准。”
周墨言袖中的手倏然握紧,指节泛白。
父皇脸色沉下几分,最终缓缓点头。
“太子,此事交由你全权处置。”
“儿臣领旨。”
太子看了我一眼,心领神会,当即吩咐自己带来的心腹内侍与侍卫,即刻准备了所有的东西。
连太医,都是太子的人。
柳贵妃紧紧咬着下唇,几乎要咬出血来。
周墨言垂手站在一旁,看不清神色。
我静静地看着太医取了父皇的血,又针扎进六皇子的指尖,深深吸了口气。
这一次,总该万无一失了吧?
可就在太医针尖刺破婴儿指尖的一瞬,我捕捉到他眼底竟然极快地闪过了一抹暗光。
我瞳孔骤缩。
水碗里,两滴血在水中沉浮,靠近……
然后,在众目睽睽之下,缓缓融为了一体!
“陛下!陛下您看见了!”
柳贵妃猛地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,死死抱住父皇的腿,涕泪横流。
“臣妾是冤枉的!昭阳公主她是要逼死臣妾和皇儿啊!”
她哭得肝肠寸断,发髻散乱,哪里还有半分平日的高贵典雅。
父皇冰冷的目光狠狠扎在我身上。
“不可能,这不可能!”
我看向太子,指向水碗,道:“这水一定有问题,是不是你的人弄错了,你们定是让周墨言找到机会做了手脚!”
太子面色难看,朝我轻轻摇头。
“够了!”父皇一声暴喝,打断了我。
他额角青筋跳动,“昭阳!你还要胡闹到几时?滴血验亲,是你提的!水碗,是太子的人端来的!众目睽睽之下,你还想攀咬谁?”
他猛地一挥袖,“朕看你是失心疯了!因嫉生恨,构陷庶母,扰乱宫闱,如今铁证如山,还敢狡辩!”
“来人!昭阳公主言行无状,屡犯宫规,即日起禁足永乐宫,非诏不得出!给朕把她带下去!”
眼见侍卫上前,我的心一点点沉入冰窖。
太子得知柳贵妃对他下毒的事,不可能会帮贵妃,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。
电光石火间,一个更直接、更疯狂的念头猛地击中了我!
那碗水!既然能让父皇与那野种的血相融,凭什么不能让这野种的亲爹的血,也融进去?
父皇现在已被蒙蔽,听不进任何关于水有问题的辩解。
唯一能打破这僵局的,只有另一份更荒谬的“铁证”!
侍卫的手已经抓住了我的胳膊。
“父皇且慢!”
我用尽全身力气,再次挣开些许,“若这水验得如此之‘准’,能证明父子血脉相连,那敢不敢让其他人也试试?”
趁所有人被我这突如其来的喝问惊得一愣。
我猛地抽回手,毫不犹豫地拔下头上的金簪!
这一次,我直接冲向了周墨言!
“昭阳!”
周墨言惊愕抬头,下意识想抬手格挡。
但他毕竟只是个太医,如何挡得住我这搏命般的速度和狠绝?
我避开他格挡的手,金簪狠狠刺向他未及收回的手背!
“呃啊!”
周墨言痛呼一声,殷红的血珠迅速涌出。
“拿下她!快拿下这个疯妇!”
柳贵妃失声尖叫,指甲几乎掐进父皇的手臂。
侍卫们再次蜂拥而上。
但已经晚了!
我握着金簪,猛地将上面的血珠,用力甩向了桌面上的水碗中。
在众人的目光中,那滴血缓缓靠近已经融合在一起的两团血迹。
然后……
融在了一起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