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五岁的我被爸妈在寒冬腊月带去爬山。
只因我从小被查出脑瘫,爸妈听信了偏方,坚定地对我实施鹰式教育。
从此以后,我不能说一句痛和累,否则就会换来爸妈不断的责骂。
我学会了忍痛,但这一次我难受地厉害,乞求妈妈能给我一个拥抱。
妈妈却一把将我推开,怒斥:
“够了!你没看见你的妹妹发烧成这样子吗?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懂事!”
我委屈地找爸爸,爸爸却觉得我在争风吃妹妹的醋。
他勒令我留在山上的宾馆,随后带着妹妹立马下山治疗。
为了让爸妈高兴,我按照他们平日对我的鹰式教育,选择一个人独自下山。
我想他们一定会发自内心地为我感到骄傲。
毕竟他们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我能够懂事独立。
却不料一场大雪悄无声息地淹没了这座大山。
我多么想努力做个好孩子,可是爸妈,我真的好累好累···
我可能要坚持不下去了。
1
我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单衣,在寒风里不住地发抖,漫天的鹅毛大雪纷飞,落在我柔软的肌肤上化作一抹冰水。
妈妈抱着裹在厚棉服里的妹妹,对我鼓励道:“小冉,坚持住。挨冻对身体好,网上都说了,这对控制你的脑瘫很有帮助。”
爸爸走到我身旁,他和我一样,都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单衣,“爸爸陪你,小冉不是一个人。”
见此,我一句苦都说不出。
因为我知道爸妈都是为了我好,他们只是想让我快点好起来。
我的手和脚越走越无力,几乎冻到失去知觉。
但再苦再痛我都得忍住,我不想让爸妈失望。
妈妈为了记录我康复,随时都拿着手机进行拍摄,“小冉,冷不冷!”
她笑着问我,像明媚的春风。
妈妈这般灿烂的微笑,让我的心里一片暖融融,于是摇了摇头,竭力对镜头傻笑几声,“小···小冉,不,不冷。”
爸爸也拿着他的单反全程拍摄,“小冉,开不开心!”
“开,开心!”
只要爸妈开心,我就开心,我的心随着他们的心情一举一动地牵动着。
我想这便是我出生最大的意义。
“小冉的精神真是越来越好了!”妈妈高兴地说:“我们的鹰式教育是对的!”
“嗯,总有一天,小冉会克服脑瘫,成为一个正常的孩子。”
怀里的妹妹似乎也感受到一家人积极向上的气氛,红着脸忍不住拍手,“姐姐加油!”
看着这一幕,我却忽然恍了神。
一股酸涩的情绪在心底蔓延开来,我望向妹妹的眼里流露出了羡慕。
明明都是妈妈的孩子,为什么妹妹可以在妈妈的怀里享受温暖,而我却只能在冰天雪地里挨冻。
我也好想要妈妈的怀抱,感受妈妈的温暖。
于是我颤抖地伸出手道:“妈妈,冷。”
谁知我的话却让爸妈瞬间变了脸色。
爸爸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,“小冉这就是你的不懂事了,我们说好坚持到半山腰再休息,怎么能半途而废呢?”
我不懂什么是半途而废,我只是想要和妹妹一样,享受妈妈的怀抱,于是我不停张开手朝着妈妈挥舞着跑去。
“妈妈,妈妈,小冉,冷,抱,抱。”
妈妈紧皱着眉,脸上有心疼也有不忍,她和爸爸对视了一眼,所有的情绪最终都化作了坚定。
“走开!”妈妈驱赶着我,不让我靠近。
她的驱赶让我失足摔在了地上,刺骨的严寒从身下蹿到头顶,双手肉眼可见的发红。
“站起来!小冉!”爸爸的鼓舞接踵而至,“宝贝,你可以的!”
可我一点儿也不想听,我只是呆呆怔怔地看着妈妈,而妈妈不忍心对视,抱着妹妹朝着山上不停走去。
“妈妈!”
妈妈义无反顾的离开,让我一下子慌了神,我知道我又做错事了,惹地妈妈失望了。
我狼狈爬起来,跌跌转转地朝着妈妈的背影跑。
我想只要我努力爬到半山腰,妈妈一定会重新对我刮目相看。
这一刻,得到妈妈的拥抱几乎成为这场大雪里我唯一的执念,尽管我的视线开始模糊,但比起妈妈失望,这些伤痛都不算什么。
2
半山腰处有一家临时住宿,爸爸前去办理手续。
我脑袋晕晕沉沉的,不知道怎么了,眼前的世界仿佛跟个陀螺一般摇晃来摇晃去。
“先生,大冬天的,您家孩子这是···”前台的小姐眉头紧皱,一脸诧异地看着我的出现。
爸爸扬言道:“别误会,这是我的女儿,她从小脑瘫,我们这是训练她鹰式教育,锻炼她的意志力。”
前台小姐依旧皱眉。
此时的我难受地不行,我多么想要得到妈妈的一个拥抱。
于是我小心翼翼地靠近妈妈,妈妈却忽然惊叫一声,脸色肉眼可见地慌张,“妹妹发烧了!”
我抬头望去,只见妈妈怀里的妹妹脸色红扑扑的,双眼紧闭,看起来十分难受。
可我不懂这些,站在妈妈的脚边依旧执着地想要得到一个拥抱,“妈妈,抱抱小冉。”
可妈妈却疯了一般猛地将我推开,“够了!你没看见你的妹妹烧成这样子了吗?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懂事!”
我站在原地不敢说话,心里头堵堵的。
妈妈又生气了,我只好的无措地找爸爸,咿咿吖吖地嚷个不停。
爸爸一脸着急忙慌地看妹妹情况,眼里满是担忧,他听不懂我说的话,顿时被烦的不行,将我用力禁锢在原地。
“小冉,妹妹病了,别吵了好吗!”
我有些不高兴了,明明我已经按照爸妈的要求爬上了山,可为什么大家还是不喜欢我?
我难过地挣扎起来,烦闷的情绪通过肢体动作不尽的发泄。
爸爸顿时被我弄得心烦意乱,当即拽着我来到了一边的休息室。
“小冉!”他呵斥道:“听话!你现在是姐姐,也是大孩子了,怎么还是这么不懂事呢?”
我眼睛红红的,被凶的当即忍不住哭出声来。
爸爸平生最讨厌我哭,因为鹰式教育不允许孩子表达一分一毫的脆弱。
他当即瞪着我道:“哭哭哭,就知道哭!你以为我们都是为了谁!如果不是你生下来就是废物,我们用得着大冬天陪你在这折腾吗?!
“难道你非要我们全家为着你转一辈子?非要逼死你妹妹你才肯高兴吗!”
死。
我唯独听懂了死。
曾经妈妈告诉过我,死就是以后我再也见不到妈妈,妈妈再也见不到我了。
那妹妹死,是不是以后我也再也见不到妹妹了?
我不要,我不要妹妹死,我疯狂地摇头,瞪着两只红红的眼睛,“救妹妹!救妹妹!”
3
爸爸见我终于止住了眼泪,嘴里还不停嚷着救妹妹,心里不由也泛起苦涩。
都是他的孩子,他怎么会不心疼呢?
可是脑瘫不是心疼就可以治好的,现在心软纵容我,那以后呢?以后进入社会,谁还会无底线的纵容一个智力低下的孩子?
对此,爸爸必须得时刻狠下心来。
他蹲下来摸了摸我冰冷的小脑袋,语重心长道:“等我和妈妈先送妹妹看医生,再马上回来接小冉好不好?我们全家人不是约定好了吗,明天要一起登顶看日出,所以小冉乖一点,做一个懂事听话的的孩子,我和妈妈一定会为感到你高兴的。”
我点了点头,可眼里还是流露出一丝不安。
爸爸将他的单反留了下来,“这个留给你,你平常不是最想玩爸爸的相机吗?”
我眼里瞬间一亮,爸爸是个摄影爱好者,平日里最宝贝的就是他的摄像机,没想到今天既然会如此轻易的留给我随意摆弄。
这一次,我的语气坚定了许多,“爸爸,快去救妹妹。”
爸爸欣然地笑了下,随后三步做两步奔向妈妈和妹妹,带着两人立马下山。
妈妈着急道:“小冉呢?”
“别担心,人在休息室等着,我们先带妹妹下山治病。”
妈妈却有些不妥,“她一个人能不能行····”
“现在没有时间纠结了!”爸爸打断道:“妹妹高烧不退,烧出病来了怎么办?不是我不愿意带姐姐一起下山,只是她好不容易爬上来,现在又要她下山,指不准待会怎么闹!”
妈妈是见过我发病的情况,尤其是刚刚我咿咿呀呀地闹个不停,显然是准备无理取闹了。
“下山的路崎岖,万一半路她跟着发疯耽误了妹妹的治疗,你要我怎么办?难不成半路丢下一个孩子不管吗?尤其这鬼天气,与其哄她下山不如好好留在原地,更何况住宿这么多人看着,一个小孩子能跑哪里去?”
“你说的对。”妈妈很快被说服了,她点了点头,对我不再有任何顾虑,当即抱着妹妹朝着山下冲去。
我亲眼看着爸妈的身影逐渐消失在狂风暴雪当中,身体忍不住地犯哆嗦。
妹妹发烧了,脸看起来烫烫的。
我的脸也烫烫的,身体热热的,脑袋还晕晕的。
只是我学会了忍痛,将所有的不适都咽在了心里。
爸爸妈妈的离开,让我瞬间忍不下去,痛苦地蜷缩在地。
身体又冷又烫,宛如冰火两重天。
想到妈妈惊恐的脸色和说过的话,我忍不住地想。
我是不是也发烧了呢?那我会死掉吗?
死掉···爸爸妈妈和妹妹就再也看不见我了。
那他们会难过吗?
爸妈和妹妹也会像我一样,舍不得死吗?
我自顾自地摇了摇头,忽然鼻头泛起酸涩。
想见他们的心忽然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,我害怕我会死,害怕以后再也见不到他们。
如果以后再也见不到,那不如赶在死之前和他们好好告一个别。
我将爸爸的相机挂在了脖子上,相机很沉,但是里面装满了沉甸甸的照片。
这些照片是爸爸最宝贝的东西,我不能丢,得随时带在身边。
我小心翼翼地从休息室里走出来,随后偷偷溜出了住宿的地方。
外面的风比来时更大了,雪一刻不停地下,几乎要淹没了这座山。
我忍不住在雪地里哆嗦,但是比起寒冷和痛苦,我更想见到爸妈和妹妹。
我朝着他们离开的方向一头扎进了雪雾里,心里忍不住期待他们看到我的反应,我想他们一定会为我骄傲的。
因为爸妈喜欢坚强的我,为了见到他们,这一刻,我比任何时候的自己都要坚定。
可越往白茫茫的雪雾里走,我的脚步便越沉。
我冷的直打哆嗦,好几次被大风吹得无法前进,这时候我便会给自己狠狠一个巴掌。
爸妈还有妹妹在前面等着我呢!
我要做个坚强的小孩,要做他们最喜欢的小孩。
然而风雪越来越大,我的脚几乎失去知觉。
更让我感到不安的是,天色也越来越暗,这条路仿佛永远没有尽头。
我开始害怕了,那是一种对前方未知的恐惧,好几次我想要打道回府,可这些念头只是一闪而过。
因为我知道放弃只会让爸妈感到更失望,鹰式教育绝没有说放弃的可能。
我双手抱着单薄的自己,视线却越来越沉重,身影摇摇晃晃。
可是我好累啊···爸妈,小冉走不动了,想休息一会会儿可以吗?
于是我安慰着自己,找到了一块大石头,大石头背风,我躲在了那里,拿着爸爸的相机不停把玩。
相机里传来了欢声笑语,一张张滑下去,几乎全是我小小的身影在努力前行。
爸爸曾经告诉过我,这些照片是他最宝贵的回忆。
我傻傻地问:“回忆系什么?”
爸爸笑着说:“回忆就是哪一天爸妈不在了,小冉想要见到谁,就可以打开他们,让回忆一张张地重现在眼前。”
爸爸说的果然没有错,回忆真的在我眼前一幕幕重现了。
妈妈在笑,妹妹在拍手,爸爸在加油打劲。
一家人整整齐齐都在叫着我的名字。
“小冉,坚持住!”
“小冉你可以的!”
“姐姐加油!”
视频的最后是山脚下,妈妈抱着妹妹,爸爸抱着我,对着镜头道:“出发山顶看日出,让我们为小冉祈福祝她身体快快好起来好不好!”
“好!”
我的眼睛温温热热的,眼泪不可察觉地流了下来。
我想爸妈了,我多么想做他们心目里那个最坚强的小孩。
可是···我真的好冷好困···
眼皮再不断下沉,意识越来越模糊,我紧紧地抱住相机,脑袋一点点地朝地面坠了下去。
对不起···爸爸妈妈····我想我可能再也坚持不下去了··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