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老公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慈善家,对自己人却抠门到了极点。
我要生孩子大出血,让他交五千块押金,他在电话里咆哮:
“家里还要盖房,哪有闲钱?你自己扛一扛!”
我差点死在手术台上,孩子也没保住。
出院那天,我却在村口的大红榜上看到了他的名字。
他为了帮村头那个俏寡妇修路,一口气捐了二十万,还亲自去给她家挑水劈柴。
面对我的离婚协议,他不可置信:
“那大妹子家里没男人,我不帮谁帮?你是我的女人,就不能为了我的名声牺牲一下吗?你怎么这么物质!”
......
1.
“怎么物质?陈大军,那是我的救命钱!是孩子的买命钱!”
我嘶哑着喉咙吼出这句话,腹部的剧痛让我整个人蜷缩成一只煮熟的虾米。
身下那股温热湿黏的感觉又涌了出来。
我知道,那是恶露,还混着血。
刚做完清宫手术不到三天,我却连在床上躺着休息的资格都没有。
陈大军把那张被撕得粉碎的离婚协议书狠狠砸在我脸上。
“赵禾,你少拿死孩子说事!晦气不晦气?”
“全村人都看着呢,大红榜贴出去了,我现在是模范,是善人!这时候离婚?你是想把我的脸皮剥下来给狗吃吗?”
“你的脸皮?”
我惨笑一声,支撑着床沿想要站起来,却因为失血过多,眼前一阵发黑。
“你的脸皮是金子做的,我儿子的命就是草芥吗?五千块……只要五千块押金啊……”
“够了!”
陈大军猛地一挥手,像赶苍蝇一样不耐烦。
“医生都说了,那孩子本来就弱,优胜劣汰懂不懂?再说了,婉妹子那边是真的困难,孤儿寡母的,我不帮衬一把,脊梁骨都要被村里人戳穿!”
婉妹子。苏婉。
听到这个名字,我的胃里就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。
“她困难?她困难到能穿三千块的羊绒大衣?她困难到能天天在朋友圈晒燕窝?”
“闭嘴!”
陈大军像是被踩了尾巴,几步跨过来,手指几乎戳到我的鼻尖。
“那是人家以前的存货!你这种心胸狭隘的女人,怪不得留不住孩子!”
这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尖刀,精准地捅进我心里早已溃烂的伤口。
我张着嘴,却发不出声音,只有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手背上。
“行了,别装死。”
陈大军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,语气突然变得不容置疑。
“今晚村里给我办庆功宴,庆祝修路款到位。你赶紧收拾一下,跟我去。”
“我不去……”
我虚弱地摇摇头,“我还在流血,我要休息……”
“不去也得去!”
他一把拽住我的胳膊,完全不顾我痛得惨叫出声。
“我是大善人,家庭必须和睦!老婆不出席,人家怎么看我?以为我后院起火了?我告诉你赵禾,今天就算是爬,你也得给我爬到酒桌上去!”
他手劲极大,我感觉骨头都要被捏碎了。
被强行拖拽着换衣服时,我冷得浑身发抖。
家里的暖气片冰凉刺骨。
我哆嗦着去摸床头的暖水壶,想喝口热水暖暖身子。
空的。
连壶都不见了。
“别找了。”
陈大军一边对着镜子整理他那件并不合身的西装,一边漫不经心地说。
“婉妹子说她家那个电暖气坏了,皮皮冻得流鼻涕。我就把咱家的电暖气和两个暖壶都送过去了。反正你整天捂在被窝里,也用不着。”
我愣在原地,手里抓着空荡荡的杯子。
那是家里唯一的热源。
我刚流产三天,正是最怕冷的时候。
他把我的命,拿去给别人的感冒做人情。
“陈大军,你是不是人……”
“少废话!赶紧走!让支书等急了,我饶不了你!”
他不由分说,像拖死狗一样把我拖出了门。
冬夜的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。
村口的流水席灯火通明,大红灯笼高高挂,映照着每个人油光满面的脸。
“哎哟,大军来了!大善人来了!”
“这就是大军媳妇吧?怎么脸色这么难看?”
有人注意到了我不正常的惨白。
我甚至站不稳,只能靠在椅背上喘息。
陈大军大力地拍了拍我的肩膀,差点把我拍到桌子底下去。
他端着酒杯,满脸红光地对着全村人吆喝:
“害,别提了!我媳妇这就是娇气!流个产跟要了命似的,非要在家躺着。我说那哪行啊,大家的盛情难却,必须得来!”
“流产?”
旁边的大婶嗑着瓜子,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和鄙夷。
“哎呀,大军媳妇,这就是你不对了。男人在外面挣面子,你这身子骨也太不争气了,连个种都留不住。”
“就是,你看人家苏婉,一个人带孩子,也没见像你这么丧气。”
人群中,苏婉穿着那件崭新的红色羊绒大衣,显得格外扎眼。
她脸上画着精致的淡妆,捂着心口,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,却偏偏坐在主桌最显眼的位置。
“嫂子,你别怪大军哥。”
苏婉端着一杯热茶,声音细若蚊蝇,却刚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。
“都是我不好,大军哥是为了帮我修路才这么操劳的。嫂子你要是有气,就冲我撒吧,别在大喜的日子给大军哥脸色看。”
这一番话,说得滴水不漏,瞬间把我架在了“不懂事”、“妒妇”的耻辱柱上。
陈大军感动得眼圈都红了。
他当着我的面,夹了一块最肥的肘子肉,放进苏婉的碗里。
“妹子,你身体弱,多补补。别理这黄脸婆,她就是不知好歹!”
周围一片叫好声,都在夸陈大军仗义、怜香惜玉。
我坐在喧闹的人群中,腹部的绞痛一阵紧似一阵。
身下的裤子已经湿透了,粘腻的血腥味在冷风中散开。
我看着陈大军给苏婉挡酒,看着苏婉娇嗔地推搡,看着他们像一对真正的恩爱夫妻。
而我,像个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孤魂野鬼,独自咀嚼着满嘴的血腥。
突然,眼前一黑。
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,我听到的不是丈夫的惊呼。
而是陈大军气急败坏的咒骂:
“真他妈晦气!装晕也不挑个时候!”
2.
我是被冻醒的。
没有医院洁白的床单,也没有输液瓶。
我躺在家里冰凉的地板上,身上还穿着昨天赴宴的那件脏衣服。
窗户没关严,冷风呼呼地灌进来。
头痛欲裂,嗓子像吞了一把沙子。
我挣扎着爬起来,一摸额头,滚烫得吓人。
发烧了。
产后感染引起的高烧,如果不及时处理,会要命的。
我扶着墙,一步步挪到客厅。
陈大军正躺在沙发上刷短视频,手机里传出刺耳的罐头笑声。
“醒了?”
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“醒了就赶紧做饭,昨晚光喝酒了,胃里难受,给我煮碗面,多放点辣子。”
我靠在门框上,虚弱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。
“大军……我发烧了……可能是感染了……我要去医院打针……”
“又要去医院?”
陈大军终于舍得放下手机,眉头拧成了一个“川”字。
“赵禾,你是不是把医院当家了?前几天刚花了几千块手术费,现在又要打针?你身子是用纸糊的吗?”
“我真的难受……给我两百块钱就行……诊所打个消炎针……”
我卑微地伸出手,掌心全是冷汗。
“没钱!”
陈大军翻了个身,背对着我。
“昨天为了修路,家里底子都掏空了。你又不是不知道,我现在兜比脸还干净。”
“可是……你昨天收了礼金……”
村里办流水席,大家多少都会随点份子钱。
“那钱我有大用!”
陈大军猛地坐起来,怒目圆睁。
“下个月要评选‘感动乡镇十大人物’,不需要打点吗?不需要请客吃饭吗?那是我的前途!你懂个屁!”
“我的命……就没有你的前途重要吗?”
我绝望地看着这个同床共枕了五年的男人。
“少给我上纲上线!”
陈大军不耐烦地指了指电视柜下面的抽屉。
“那里面有药,自己找点吃!别整天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,看着就烦!”
我忍着眼泪,颤抖着手拉开抽屉。
里面乱七八糟地堆着一些感冒药和消炎药。
我翻出一盒阿莫西林,一看生产日期,过期半年了。
“这药过期了……”
“过期怎么了?过期就不能吃了?毒不死你!”
陈大军重新拿起手机,点开了一个直播间,那是苏婉的直播。
屏幕里,苏婉正穿着那件红色的羊绒大衣,对着镜头比心。
陈大军看着屏幕,笑得一脸痴迷,手指飞快地点击着屏幕,送出了一个价值520元的“热气球”。
五百二十块。
那是他刚刚说“没钱”给我治病的五百二十块。
我死死盯着他的手机屏幕,胃里一阵痉挛,干呕出一口酸水。
“你还要不要脸?”
我不知哪里来的力气,冲过去一把打掉他的手机。
“你有钱给野女人刷礼物,没钱给我治病?陈大军,我是你老婆!”
“啪!”
一记响亮的耳光,直接把我扇倒在地。
陈大军捡起手机,心疼地擦了擦屏幕,然后恶狠狠地踹了我一脚。
“那是婉妹子在做公益直播!她是为村里卖农产品!你这种觉悟低的女人,跟你说不通!”
他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,正好吐在我手边。
“爱吃不吃,不吃拉倒!想骗钱回娘家?门都没有!”
说完,他抓起外套,摔门而去。
屋子里重新陷入死一般的寂静。
我趴在地上,半边脸肿得老高,耳朵里嗡嗡作响。
地板很凉,凉透了骨缝。
我慢慢爬起来,想要找件厚衣服裹一裹。
打开衣柜,里面空荡荡的。
我的羽绒服呢?
我记得明明挂在这里的。
那是结婚时买的,虽然旧了点,但很保暖。
我发疯似地翻找,最后在床底下的一个角落里,发现了一个崭新的购物袋。
不是我的羽绒服。
是一个被剪掉的吊牌,和一个揉成团的小票。
品牌:鄂尔多斯。
品名:羊绒大衣。
价格:3280元。
购买日期:昨天上午。
我拿着那张小票,手抖得像风中的落叶。
昨天上午,我躺在床上流血。
他在商场里,给苏婉买那件红大衣。
我突然想起,就在前天,我求他给未出世的孩子买两罐好的奶粉备着。
他说:“买什么买?喝米汤不一样长得壮?咱们家要省钱盖房!”
那三千块钱,是我偷偷存下来,准备给孩子买奶粉和尿不湿的钱。
被他翻出来了。
变成了苏婉身上的“温暖”。
我的孩子变成了血水。
我的奶粉钱变成了情人的大衣。
我又点开了朋友圈。
苏婉在一小时前发了一条动态。
配图是她穿着大衣,站在阳光下,笑靥如花。
文案写着:“冬天不再冷了,因为有你在身边。谢谢邻居大哥的宠爱。”
下面陈大军秒回了一个“害羞”的表情,还有三个爱心。
我看着那三个红色的爱心,只觉得那是三把尖刀,把我的心扎得千疮百孔。
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。
“哇”的一声。
我吐出了一大口鲜血,染红了手里那张轻飘飘的小票。
3.
我没死成。
或许是命贱,阎王爷都不收。
我硬是吞了那几颗过期的消炎药,用冷水灌下去,在床上昏睡了一天一夜。
再睁眼时,烧退了一些,但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,软绵绵的。
客厅里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,还有孩子尖锐的叫喊声。
“我要这个!我要这个!”
“好好好,皮皮喜欢就拿去玩,干爹家里东西多的是!”
是陈大军的声音,宠溺得让我陌生。
我扶着墙走出去。
只见苏婉带着她那个五岁的儿子皮皮,正坐在我家的沙发上吃水果。
“嫂子醒啦?”
苏婉看见我,并没有起身,只是娇滴滴地笑了笑。
“皮皮说想干爹了,我就带他过来看看。嫂子身体好点了吗?哎呀,脸色还是这么差,是不是平时营养没跟上啊?”
她剥了一颗葡萄放进嘴里,那是进口的阳光玫瑰,四五十块钱一斤。
我平时连苹果都舍不得买好的。
“大军哥对我真好,特意去镇上买的葡萄,说给我补血。”
苏婉炫耀般地看了陈大军一眼。
陈大军正趴在地上,给皮皮当马骑。
“驾!驾!老马快跑!”
陈大军也不恼,反而乐呵呵地爬着。
“好嘞!皮皮坐稳了,干爹带你飞!”
这一幕,刺得我眼睛生疼。
我怀孕的时候,腿抽筋让他揉一下,他都嫌烦,说我矫情。
现在,他却甘愿给别人的儿子当牛做马。
“啪嗒!”
一声清脆的碎裂声。
皮皮大概是玩腻了骑马,跳下来开始翻箱倒柜。
他从电视柜的最顶层,拽下来一个红布包。
那是我的命根子。
里面是一把纯银的长命锁,还有一双虎头鞋。
虎头鞋是我一针一线纳的底,长命锁是我用嫁妆里的一对银镯子去金店融了打的。
那是给我的宝宝准备的。
虽然他没能来到这个世上,但这已经是他在这个家里存在过的唯一证明。
“这是什么破烂玩意儿!”
皮皮嫌弃地把虎头鞋扔在地上,用力踩了两脚。
“土死了!丑死了!”
他又拿起那把长命锁,用力往茶几角上磕。
“我要看里面有没有奥特曼!”
“住手!”
我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,疯了一样冲过去。
“别动我的东西!那是给我儿子的!”
我一把推开皮皮,想要抢回长命锁。
皮皮没想到我会推他,愣了一下,随即顺势往地上一躺,扯着嗓子干嚎起来。
“哇——打人了!疯婆子打人了!干爹救我!”
“皮皮!”
苏婉尖叫一声,扑过去抱住皮皮,眼泪说来就来。
“嫂子,你这是干什么呀?孩子不懂事,看看就算了,你怎么能动手打人呢?他才五岁啊!”
“你干什么!”
陈大军从地上弹起来,脸色瞬间变得铁青。
他几步冲过来,根本不听我解释,抬手就是一巴掌。
“啪!”
这一巴掌比上次更重,我被打得眼冒金星,嘴角瞬间渗出了血。
“你个毒妇!连个孩子都容不下?皮皮要是有个三长两短,我弄死你!”
我捂着脸,耳朵里嗡嗡作响,却死死盯着地上的虎头鞋。
“那是……那是宝宝的……”
“那是死人的东西!”
陈大军一把夺过我手里的长命锁,看都没看一眼,直接挂在了正在假哭的皮皮脖子上。
“一个没成形的肉球,你天天留着这些破烂招魂吗?晦气不晦气?”
“皮皮是活生生的人!还是个带把的!这锁给他戴正好,压压惊!”
皮皮感受到脖子上的凉意,立刻停止了哭嚎。
他摸着那把银锁,得意洋洋地冲我做了个鬼脸。
我伸手去抓,却被陈大军一脚踹在肩膀上。
后脑勺重重地磕在茶几腿上。
眼泪顺着眼角流进耳朵里,冰凉一片。
我的孩子。
尸骨未寒。
他的父亲,却把他的长命锁,亲手挂在了仇人儿子的脖子上。
还说是替他戴着。
何其荒谬。
何其残忍。
我不再挣扎,也不再哭喊。
只是死死地盯着那把锁,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。
心里有什么东西,彻底碎了。
4.
医生曾跟我说过,流产的孩子虽然小,但也算是条生命。
如果条件允许,最好带回去安葬,也算全了一场母子情分。
手术那天,我求护士把那一小团血肉留给了我。
我没钱买墓地,也没钱买昂贵的骨灰盒。
我花二十块钱,在网上下单了一个小小的、木质的盒子。
很小,只有巴掌大。
我把那团血肉找个没人的地方烧化了,剩下的一点点灰,装在这个盒子里。
我把它藏在卧室衣柜的最深处,那是家里唯一属于我的角落。
今天是孩子的“头七”。
按照老家的习俗,头七是要回魂的。
我想给孩子烧点纸钱,告诉他,下辈子投胎,千万别再找我这样的妈,更别找陈大军这样的爹。
趁着陈大军去物流站,我偷偷买了点黄纸和香烛。
回到家,我直奔卧室。
拉开衣柜,伸手去摸那个角落。
空的。
我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。
不可能。
我明明藏得很隐蔽,用几件旧衣服盖着的。
我把衣柜里的衣服全部拽出来,一件件抖落。
没有。
没有。
还是没有。
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,死死扼住了我的喉咙。
“宝宝……宝宝你在哪……”
我疯了一样冲出卧室,在客厅、厨房、卫生间到处翻找。
最后,我的目光落在了茶几上。
茶几上乱七八糟地堆着烟盒、瓜子皮和啤酒瓶。
在杂物中间,摆着一个方形的小木盒。
盖子是敞开的。
原本干干净净的盒子里,此刻塞满了烟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