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陪江川还债的第八年,我确诊了胃癌。
我试探性半开玩笑问他:
「如果我得了癌症你会救我吗?」
他笑着说我胡思乱想,语气却格外坚定:
「真到那一步,我卖血也给你治。」
一夜辗转反侧,我还是觉得不能拖累他。
吃安眠药前,手机推送了一个帖子。
【怎么无痛甩掉一个替我还了八年债的老女人?】
发帖人头像和男友背影相似。
他说:
【八年前家里破产,她陪我吃泡面挤出租屋,替我还了三百多万债务。
当时觉得她单纯可爱,现在看她只是伪装的物质女人。
上个月她问我患癌能不能治,这种问题也问得出口?
摆明了想套我钱,还好我没告诉她,三年前我家就缓过来了。
现在家里安排了联姻对象,对方是上市公司千金。
我想和她断了,又怕她纠缠,毕竟她为我付出不少青春。】
看到这里,手里的胃癌诊断书被我揉得发皱。
1.
我点开那个帖子的主页,一片空白,什么信息都没有。
或许,只是巧合?
我抱着一丝侥幸,往下翻看评论。
网友几乎一边倒地指责帖主忘恩负义。
帖主回复了其中一条:【她也不亏,
她大我五岁,是我当时打工便利店的老板。
我们在一起时我才22,
说起来,是我吃了亏,被一个老女人占了八年便宜。】
年龄,相遇的身份,多处重合。
我紧张地抿唇,死死盯着屏幕。
有网友不死心追问:
「她把钱都花你身上了,你良心不会痛吗?」
帖主的回复:【我承认她对我很好,供我上学,给我还债。
为了我,连便利店都抵押了。
可那又怎样?她无父无母,这么做不过是图我将来报答她。
说实话,我本来也打算娶她的,
可她居然试探着用癌症套我钱,我觉得真心喂了狗!
还挑她生日这天问,不就是想逼我心软吗?】
如果前面还有一丝怀疑。
那现在,我确定,就是江川。
眼泪砸在手机屏幕上,模糊了字迹。
胃里一阵翻江倒海,我捂着嘴冲进卫生间。
吐得昏天暗地,洗手池里一片刺目的红。
眼前阵阵发黑,我扶着墙壁才勉强站稳。
这段时间,胃一直隐隐作痛,食欲不振。
我还以为是怀孕了,没想到是胃癌。
医生说只是中期,积极治疗还有希望痊愈。
可想到这些年和江川还的巨额债务,让我生不出要谈治疗的可能。
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家。
江川从厨房里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,唱着生日快乐歌向我走来。
「姐姐,生日快乐!以后每一年,我都陪你过!」
他絮絮叨叨说着新的一年的计划。
说着如何安置我们的小家,说着明年就和我求婚......
我看着他,鬼使神差地问:
「如果我得了癌症,你会救我吗?」
他眉头一皱:「呸呸呸!别说不吉利的话!」
「我是说假设,你告诉我,会不会?」
我不依不饶,声音有些发颤。
他放下碗,握住我的手,表情无比认真:
「姐姐,就算倾家荡产,就算卖血,我也一定会治好你!」
我怕他发现异样,慌忙低下头,扒拉着碗里的面。
没看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。
眼泪滴进面汤里,我吃得索然无味,却又觉得无比甜。
我唾弃我的自私,又感动他对我好。
他还有五十万债务就还清了,自由就在眼前。
我不想拖累他,也不想成为他的负担。
看着桌子上那一瓶安眠药,我就差一分钟就要吃掉它。
可如今却让我发现,一切都是假的。
他早就想甩掉我这个老女人,这个累赘。
他并未那么爱我。
喉头一甜,我又呕出一口血。
2.
视频电话响起,是江川。
我擦掉嘴角的血,接通。
「曦曦,我今晚在会所兼职,可能会晚点回来,你早点睡。」
他声音温柔,一如平常。
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:「好。」
「你脸色怎么这么白?是不是生病了?家里冷,多穿点衣服。」
他皱眉关切地追问。
仿佛只要我说是,他就会抛下一切赶回来。
我们住在城中村最便宜的地下隔间,阴暗潮湿,冬天没有暖气,冻得人骨头疼。
他还曾信誓旦旦地说,等有钱了,一定给我买一套有暖气的大房子。
就像现在他画面里所处的环境,温暖明亮。
我敷衍地应了几声。
电话里传来几个男人的哄笑:
「川哥,跟老嫂子煲电话粥呢?还没睡够啊?」
江川脸上闪过一丝难堪,很快掩饰过去。
他匆匆说了句「我先挂了」,就结束了通话。
老嫂子......
以前,但凡有人说我老,他都会立刻翻脸。
什么时候开始,他也默认了,甚至......也觉得我老了呢?
刚在一起时,我也因为年纪差自卑焦虑过。
他眼睛亮晶晶地对我说:
「姐姐,我喜欢你,你一点都不老,你最美了!」
「不然我追你一年多干嘛?」
「我真的不介意,以后不许你再说自己老!」
我不信,调侃他:「我可比你大五岁呢。」
他急了,脸涨得通红:「我保证,如果我嫌弃了,就惩罚我变成小狗。」
少年眼里的认真和执着,让我也红了脸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,那个帖子更新了。
帖主晒出了一张在豪华包厢内的照片。
配文极尽嘲讽:【不想回家,只能说兼职,其实在这里玩。
打电话给老女人报备时,她嘴角带点血博同情,真会演。】
【还是我未婚妻懂事,送的表就是好看。】
照片里,一只骨节分明的手,腕上戴着一块价值不菲的名表。
图片的角落里,还有一只被随意丢在垃圾桶旁的平价手表。
那是我去年熬了半年的夜,凌晨去扫大街,给他攒钱买的生日礼物。
图片里那奢华包厢的背景,和我刚刚视频里看到的分毫不差。
我心中最后一丝侥幸,彻底被碾得粉碎。
巨大的荒谬感和悲凉涌上心头。
我抬头看向镜子。
脸色惨白,毫无血色,嘴角还残留着一丝没擦干净的血迹。
原来,他看到了。
他只是不在乎。
甚至觉得,我在演苦情戏。
胃部绞痛起来,像有无数根针在扎。
我突然很想和他当面个清楚。
我洗掉嘴角的血迹,换上一身还算得体的衣服,打车去了那家会所。
没有会员卡,我被拦在门外。
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,雪花很快落了我一身。
这样的天气,让我想起第一次见到江川。
也是这样的大雪天,他穿着单薄的旧外套,推开我那间小小便利店的门。
忐忑地问:「老板,请问你们这里还招人吗?」
他局促不安的样子,让我想起了刚来这座城市,小心翼翼到处找工作的自己。
一丝怜悯,让我不仅录用了他,还时常在店里多备一份饭菜。
他总说,姐姐,我以后一定会报答你。
可当他真有能力报答时,他却怕我真的来索取。
我苦涩地勾了勾嘴角。
雪越下越大,在我快冻僵时,会所的门打开了。
3.
江川在一群富家子弟的簇拥下走了出来。
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高定西装,意气风发。
与那个在出租屋里,穿着几十块地摊货的穷小子,判若两人。
「川哥,什么时候甩了你那个老嫂子啊?」
「就是,每晚对着她那张脸,不会做噩梦吗?这戏到底要演到什么时候?」
江川脸上闪过一丝恼意,不耐烦地挥挥手:
「别说了。」
「现在想起她,就觉得浑身一股穷酸的老人味儿,要不是怕她闹起来不好看,我早甩了!」
我站在不远处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几乎要抠出血来。
我想冲过去质问他。
走了两步,一辆红色的保时捷就停在了他们面前。
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孩从车上下来,亲密地挽住江川的胳膊。
江川看她的眼神,充满了熟悉宠溺和爱意。
那是我无比熟悉的眼神,曾经,这眼神只属于我一个人。
女孩娇嗔地抱怨手冷。
江川立刻握住她的手,放进自己的大衣口袋里,嘴里抱怨着:
「怎么穿这么少。」
她浑身名牌,笑容明媚,与江川站在一起,是那么的般配。
不像我,狼狈,疲倦,眼角早就生出了细纹。
我的心像是被这寒风冻裂了。
他曾经也是这样为我暖手,抱怨我不懂得照顾自己。
我想起那个帖子里,有人问他爱过女友吗。
他回:【爱过的,一起走过的八年怎么能说毫无爱意。】
可他到底是什么时候,不爱我的呢?
我浑身都冻僵了,突然没了想和他对峙的想法。
但他看到了我。
他脸上的温柔转为错愕与厌烦。
「叶曦?你来这里干什么?你跟踪我?」
「你为什么总是这样疑神疑鬼的?」
我错愕地看着他。
疑神疑鬼。
这个词像一把钥匙,瞬间打开了记忆的闸门。
是三年前,我说想去接他下班,他不耐烦地吼我:
「你能不能别这么紧迫盯着我,像个疑神疑鬼的疯子!」
是我发现他脚上那双价值不菲的名牌鞋,问他哪来的。
他说我无理取闹,疑神疑鬼。
是他深夜和朋友打游戏,用开玩笑的语气称呼我为「那个老女人」时。
所以,他那么早就已经不爱我了吗?
他还在喋喋不休地指责我,直到看见我脸颊的泪才猛地顿住。
我看着他,一字一句地问:
「你早就还清债款了对不对?你想和我分手对不对?」
他嗫嚅着,眼神躲闪,似乎很难开口。
我轻笑一声,替他说了出来:
「我知道的,我看到你那个帖子了。」
他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,如释重负般吐出一口气。
「对,我想和你分手。」
他看着我,眼神里带着一丝解脱和残忍。
「叶曦,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,都是煎熬。」
煎熬。
22岁的江川,满眼爱意地对我说:
「姐姐,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分外美好。」
30岁的江川,却说,是煎熬。
他从钱包里抽出一张黑色的卡,怜悯般递到我面前。
「这里面有五百万,算是这些年给你的辛苦费。」
「你想多要也行,不必用什么癌症的借口来试探我。」
我死死掐着手心,用尽全身力气才没让眼泪掉得更凶。
他看我不接,干脆拉过我的手,强硬地把卡塞进我冰冷的掌心。
「叶曦,做人别太贪心,这些年我也没逼着你付出。」
他顿了顿,说:
「你放过我吧,好吗?」
4.
我准备好的所有质问,所有愤怒,都被这句话堵在了喉咙里。
只剩下一腔难堪。
似乎我的爱和我这个人都一样成为廉价的垃圾品。
我紧紧握住那张卡,冰冷的棱角硌得我手心生疼。
我强撑着笑意,看着他:
「好,江川,我们两不相欠了。」
我努力维持我最后的体面。
他松了一口气,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轻松。
「我的东西你都扔了吧,没什么重要的。」
他转身,朝那个女孩走去,步伐轻快,仿佛甩掉了什么沉重至极的包袱。
我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。
我转身走向另个方向。
手机不停地震动。
江川的信息一条条弹出来。
「你也别太难过,其实我早就不想碰你了。」
「连亲你,我都受不了。」
「我多陪了你这么多年,你该知足的。」
「找个好男人嫁了吧,你现在年纪大,再不找就生不了了。」
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扎在我最痛的伤口上。
他还说了什么,我已经看不清了。
雪花落在屏幕上,瞬间融化,和我的眼泪混在一起,模糊了那些刻薄的字眼。
够了。
我把他拖进黑名单。
我站在桥上,看着脚下翻涌的黑色江水。
江风裹着雪粒子灌进我的肺里,又冷又疼。
我本该觉得冷,可我浑身上下早已冻到麻木。
心脏的位置更是空得像个黑洞,呼呼灌着冷风。
......
另一头,江川生气地盯着手机屏幕上红色感叹号。
他竟然被拉黑了。
「怎么了,江川?」
身旁的徐倩柔声问道,温热的手覆上他的手背。
他猛地锁掉屏幕。
「没事,车里太闷了。」
他扯了扯领带,动作里透着一股无名火。
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我最后麻木的表情。
让他心头发慌。
「李司机,掉头。去南城花园。」
他必须去亲眼确认一下,就当是了结最后的责任。
徐倩的脸瞬间僵住,握着他的手也紧了。
江川立刻转头安抚。
「最后一次,倩倩。我去把话说绝,彻底断干净,省得她以后再来烦我。」
他自己也不确定这番话是说给徐倩听,还是说给自己听。
徐倩的脸色缓和下来,嘟起嘴撒娇。
她俏皮嘟嘴的样子,让他想起了叶曦。
只因为他省下饭钱给她买了一支烤红薯,她也这样嘟着嘴抱怨他不懂心疼自己。
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。
车在跨江大桥前停滞许久。
司机出去打听,回来带着点八卦的兴奋。
「老板,封桥了。听说有个女的跳江了,啧啧。」
「听说啊,是被男朋友骗了好几年,人财两空。」
「听说这里还是他们定情的地方呢......」
定情的地方。
他跟叶曦定情的地方,就是这座桥。
江川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