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落长街再无你

2026-01-06 18:11:004376

1

陪江川还债的第八年,我确诊了胃癌。

我试探性半开玩笑问他:

「如果我得了癌症你会救我吗?」

他笑着说我胡思乱想,语气却格外坚定:

「真到那一步,我卖血也给你治。」

一夜辗转反侧,我还是觉得不能拖累他。

吃安眠药前,手机推送了一个帖子。

【怎么无痛甩掉一个替我还了八年债的老女人?】

发帖人头像和男友背影相似。

他说:

【八年前家里破产,她陪我吃泡面挤出租屋,替我还了三百多万债务。

当时觉得她单纯可爱,现在看她只是伪装的物质女人。

上个月她问我患癌能不能治,这种问题也问得出口?

摆明了想套我钱,还好我没告诉她,三年前我家就缓过来了。

现在家里安排了联姻对象,对方是上市公司千金。

我想和她断了,又怕她纠缠,毕竟她为我付出不少青春。】

看到这里,手里的胃癌诊断书被我揉得发皱。

1.

我点开那个帖子的主页,一片空白,什么信息都没有。

或许,只是巧合?

我抱着一丝侥幸,往下翻看评论。

网友几乎一边倒地指责帖主忘恩负义。

帖主回复了其中一条:【她也不亏,

她大我五岁,是我当时打工便利店的老板。

我们在一起时我才22,

说起来,是我吃了亏,被一个老女人占了八年便宜。】

年龄,相遇的身份,多处重合。

我紧张地抿唇,死死盯着屏幕。

有网友不死心追问:

「她把钱都花你身上了,你良心不会痛吗?」

帖主的回复:【我承认她对我很好,供我上学,给我还债。

为了我,连便利店都抵押了。

可那又怎样?她无父无母,这么做不过是图我将来报答她。

说实话,我本来也打算娶她的,

可她居然试探着用癌症套我钱,我觉得真心喂了狗!

还挑她生日这天问,不就是想逼我心软吗?】

如果前面还有一丝怀疑。

那现在,我确定,就是江川。

眼泪砸在手机屏幕上,模糊了字迹。

胃里一阵翻江倒海,我捂着嘴冲进卫生间。

吐得昏天暗地,洗手池里一片刺目的红。

眼前阵阵发黑,我扶着墙壁才勉强站稳。

这段时间,胃一直隐隐作痛,食欲不振。

我还以为是怀孕了,没想到是胃癌。

医生说只是中期,积极治疗还有希望痊愈。

可想到这些年和江川还的巨额债务,让我生不出要谈治疗的可能。

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家。

江川从厨房里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,唱着生日快乐歌向我走来。

「姐姐,生日快乐!以后每一年,我都陪你过!」

他絮絮叨叨说着新的一年的计划。

说着如何安置我们的小家,说着明年就和我求婚......

我看着他,鬼使神差地问:

「如果我得了癌症,你会救我吗?」

他眉头一皱:「呸呸呸!别说不吉利的话!」

「我是说假设,你告诉我,会不会?」

我不依不饶,声音有些发颤。

他放下碗,握住我的手,表情无比认真:

「姐姐,就算倾家荡产,就算卖血,我也一定会治好你!」

我怕他发现异样,慌忙低下头,扒拉着碗里的面。

没看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。

眼泪滴进面汤里,我吃得索然无味,却又觉得无比甜。

我唾弃我的自私,又感动他对我好。

他还有五十万债务就还清了,自由就在眼前。

我不想拖累他,也不想成为他的负担。

看着桌子上那一瓶安眠药,我就差一分钟就要吃掉它。

可如今却让我发现,一切都是假的。

他早就想甩掉我这个老女人,这个累赘。

他并未那么爱我。

喉头一甜,我又呕出一口血。

2.

视频电话响起,是江川。

我擦掉嘴角的血,接通。

「曦曦,我今晚在会所兼职,可能会晚点回来,你早点睡。」

他声音温柔,一如平常。

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:「好。」

「你脸色怎么这么白?是不是生病了?家里冷,多穿点衣服。」

他皱眉关切地追问。

仿佛只要我说是,他就会抛下一切赶回来。

我们住在城中村最便宜的地下隔间,阴暗潮湿,冬天没有暖气,冻得人骨头疼。

他还曾信誓旦旦地说,等有钱了,一定给我买一套有暖气的大房子。

就像现在他画面里所处的环境,温暖明亮。

我敷衍地应了几声。

电话里传来几个男人的哄笑:

「川哥,跟老嫂子煲电话粥呢?还没睡够啊?」

江川脸上闪过一丝难堪,很快掩饰过去。

他匆匆说了句「我先挂了」,就结束了通话。

老嫂子......

以前,但凡有人说我老,他都会立刻翻脸。

什么时候开始,他也默认了,甚至......也觉得我老了呢?

刚在一起时,我也因为年纪差自卑焦虑过。

他眼睛亮晶晶地对我说:

「姐姐,我喜欢你,你一点都不老,你最美了!」

「不然我追你一年多干嘛?」

「我真的不介意,以后不许你再说自己老!」

我不信,调侃他:「我可比你大五岁呢。」

他急了,脸涨得通红:「我保证,如果我嫌弃了,就惩罚我变成小狗。」

少年眼里的认真和执着,让我也红了脸。

手机震动了一下,那个帖子更新了。

帖主晒出了一张在豪华包厢内的照片。

配文极尽嘲讽:【不想回家,只能说兼职,其实在这里玩。

打电话给老女人报备时,她嘴角带点血博同情,真会演。】

【还是我未婚妻懂事,送的表就是好看。】

照片里,一只骨节分明的手,腕上戴着一块价值不菲的名表。

图片的角落里,还有一只被随意丢在垃圾桶旁的平价手表。

那是我去年熬了半年的夜,凌晨去扫大街,给他攒钱买的生日礼物。

图片里那奢华包厢的背景,和我刚刚视频里看到的分毫不差。

我心中最后一丝侥幸,彻底被碾得粉碎。

巨大的荒谬感和悲凉涌上心头。

我抬头看向镜子。

脸色惨白,毫无血色,嘴角还残留着一丝没擦干净的血迹。

原来,他看到了。

他只是不在乎。

甚至觉得,我在演苦情戏。

胃部绞痛起来,像有无数根针在扎。

我突然很想和他当面个清楚。

我洗掉嘴角的血迹,换上一身还算得体的衣服,打车去了那家会所。

没有会员卡,我被拦在门外。

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,雪花很快落了我一身。

这样的天气,让我想起第一次见到江川。

也是这样的大雪天,他穿着单薄的旧外套,推开我那间小小便利店的门。

忐忑地问:「老板,请问你们这里还招人吗?」

他局促不安的样子,让我想起了刚来这座城市,小心翼翼到处找工作的自己。

一丝怜悯,让我不仅录用了他,还时常在店里多备一份饭菜。

他总说,姐姐,我以后一定会报答你。

可当他真有能力报答时,他却怕我真的来索取。

我苦涩地勾了勾嘴角。

雪越下越大,在我快冻僵时,会所的门打开了。

3.

江川在一群富家子弟的簇拥下走了出来。

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高定西装,意气风发。

与那个在出租屋里,穿着几十块地摊货的穷小子,判若两人。

「川哥,什么时候甩了你那个老嫂子啊?」

「就是,每晚对着她那张脸,不会做噩梦吗?这戏到底要演到什么时候?」

江川脸上闪过一丝恼意,不耐烦地挥挥手:

「别说了。」

「现在想起她,就觉得浑身一股穷酸的老人味儿,要不是怕她闹起来不好看,我早甩了!」

我站在不远处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几乎要抠出血来。

我想冲过去质问他。

走了两步,一辆红色的保时捷就停在了他们面前。

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孩从车上下来,亲密地挽住江川的胳膊。

江川看她的眼神,充满了熟悉宠溺和爱意。

那是我无比熟悉的眼神,曾经,这眼神只属于我一个人。

女孩娇嗔地抱怨手冷。

江川立刻握住她的手,放进自己的大衣口袋里,嘴里抱怨着:

「怎么穿这么少。」

她浑身名牌,笑容明媚,与江川站在一起,是那么的般配。

不像我,狼狈,疲倦,眼角早就生出了细纹。

我的心像是被这寒风冻裂了。

他曾经也是这样为我暖手,抱怨我不懂得照顾自己。

我想起那个帖子里,有人问他爱过女友吗。

他回:【爱过的,一起走过的八年怎么能说毫无爱意。】

可他到底是什么时候,不爱我的呢?

我浑身都冻僵了,突然没了想和他对峙的想法。

但他看到了我。

他脸上的温柔转为错愕与厌烦。

「叶曦?你来这里干什么?你跟踪我?」

「你为什么总是这样疑神疑鬼的?」

我错愕地看着他。

疑神疑鬼。

这个词像一把钥匙,瞬间打开了记忆的闸门。

是三年前,我说想去接他下班,他不耐烦地吼我:

「你能不能别这么紧迫盯着我,像个疑神疑鬼的疯子!」

是我发现他脚上那双价值不菲的名牌鞋,问他哪来的。

他说我无理取闹,疑神疑鬼。

是他深夜和朋友打游戏,用开玩笑的语气称呼我为「那个老女人」时。

所以,他那么早就已经不爱我了吗?

他还在喋喋不休地指责我,直到看见我脸颊的泪才猛地顿住。

我看着他,一字一句地问:

「你早就还清债款了对不对?你想和我分手对不对?」

他嗫嚅着,眼神躲闪,似乎很难开口。

我轻笑一声,替他说了出来:

「我知道的,我看到你那个帖子了。」

他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,如释重负般吐出一口气。

「对,我想和你分手。」

他看着我,眼神里带着一丝解脱和残忍。

「叶曦,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,都是煎熬。」

煎熬。

22岁的江川,满眼爱意地对我说:

「姐姐,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分外美好。」

30岁的江川,却说,是煎熬。

他从钱包里抽出一张黑色的卡,怜悯般递到我面前。

「这里面有五百万,算是这些年给你的辛苦费。」

「你想多要也行,不必用什么癌症的借口来试探我。」

我死死掐着手心,用尽全身力气才没让眼泪掉得更凶。

他看我不接,干脆拉过我的手,强硬地把卡塞进我冰冷的掌心。

「叶曦,做人别太贪心,这些年我也没逼着你付出。」

他顿了顿,说:

「你放过我吧,好吗?」

4.

我准备好的所有质问,所有愤怒,都被这句话堵在了喉咙里。

只剩下一腔难堪。

似乎我的爱和我这个人都一样成为廉价的垃圾品。

我紧紧握住那张卡,冰冷的棱角硌得我手心生疼。

我强撑着笑意,看着他:

「好,江川,我们两不相欠了。」

我努力维持我最后的体面。

他松了一口气,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轻松。

「我的东西你都扔了吧,没什么重要的。」

他转身,朝那个女孩走去,步伐轻快,仿佛甩掉了什么沉重至极的包袱。

我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。

我转身走向另个方向。

手机不停地震动。

江川的信息一条条弹出来。

「你也别太难过,其实我早就不想碰你了。」

「连亲你,我都受不了。」

「我多陪了你这么多年,你该知足的。」

「找个好男人嫁了吧,你现在年纪大,再不找就生不了了。」

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扎在我最痛的伤口上。

他还说了什么,我已经看不清了。

雪花落在屏幕上,瞬间融化,和我的眼泪混在一起,模糊了那些刻薄的字眼。

够了。

我把他拖进黑名单。

我站在桥上,看着脚下翻涌的黑色江水。

江风裹着雪粒子灌进我的肺里,又冷又疼。

我本该觉得冷,可我浑身上下早已冻到麻木。

心脏的位置更是空得像个黑洞,呼呼灌着冷风。

......

另一头,江川生气地盯着手机屏幕上红色感叹号。

他竟然被拉黑了。

「怎么了,江川?」

身旁的徐倩柔声问道,温热的手覆上他的手背。

他猛地锁掉屏幕。

「没事,车里太闷了。」

他扯了扯领带,动作里透着一股无名火。

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我最后麻木的表情。

让他心头发慌。

「李司机,掉头。去南城花园。」

他必须去亲眼确认一下,就当是了结最后的责任。

徐倩的脸瞬间僵住,握着他的手也紧了。

江川立刻转头安抚。

「最后一次,倩倩。我去把话说绝,彻底断干净,省得她以后再来烦我。」

他自己也不确定这番话是说给徐倩听,还是说给自己听。

徐倩的脸色缓和下来,嘟起嘴撒娇。

她俏皮嘟嘴的样子,让他想起了叶曦。

只因为他省下饭钱给她买了一支烤红薯,她也这样嘟着嘴抱怨他不懂心疼自己。

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。

车在跨江大桥前停滞许久。

司机出去打听,回来带着点八卦的兴奋。

「老板,封桥了。听说有个女的跳江了,啧啧。」

「听说啊,是被男朋友骗了好几年,人财两空。」

「听说这里还是他们定情的地方呢......」

定情的地方。

他跟叶曦定情的地方,就是这座桥。

江川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