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高层大火烧起来的第三个小时,我蜷缩在阳台角落被烧成了焦炭。
儿子被我死死护在身下,吸吮着伤口渗出的体液,没有脱水。
手机里,传来消防队队长丈夫裴寂冷漠地训斥:
“婷婷是邻居也是客人,我先救她怎么了?”
“你皮糙肉厚受点烟熏火燎怎么就受不了了?”
“懂不懂什么叫待客之道?”
儿子听到了爸爸的声音,用稚嫩且懵懂的语气对着手机喊:
“爸爸,妈妈变成烤肉了。”
“她把我抱得好紧,我都要喘不过气了。”
“妈妈身上好烫,但是她说只要我不哭,她就不疼。”
“可她现在怎么不动了呀?”
手机那头没了声响,紧接着是裴寂丢掉对讲机、崩溃嘶吼着往火场里冲的声音。
我看着幸免于难的儿子,释然地笑了。
裴寂,终于如你所愿,彻底从你的世界消失了。
1
裴寂踹开大门冲进来的时候,火势已经变小了。
他穿着厚重的防火服,手里提着灭火器。
他一眼就看到了躲在另一侧湿被子下的李婷婷。
李婷婷还在咳嗽,脸上有几道灰。
她看到裴寂,立刻伸手去抓裴寂的衣袖。
“裴寂哥,你终于来了。”
裴寂一把将她抱起来,动作很快。
李婷婷缩在他怀里,手指着阳台的方向。
“那边……那边好像有什么东西,黑乎乎的,吓死我了。”
裴寂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。
阳台角落里,有一团蜷缩的黑色物体,分辨不出形状。
我飘在半空,看着裴寂抱着李婷婷走过去。
裴寂皱着眉,满脸不耐烦。
他抬起穿着厚重防护靴的脚,狠狠地踢在那团黑色物体上。
“什么破烂都堆在阳台,也不怕堵死路。”
砰的一声闷响。
那团“垃圾”被他踢得翻滚了一圈,撞在墙上。
一些黑色的碎屑掉了下来。
下面露出了一双眼睛。
是安安。
安安满脸是灰,嘴边还有些暗红色的液体。
他正死死抱着那团被踢开的“垃圾”。
看到裴寂,安安哇的一声哭了出来。
“爸爸!别踢妈妈!妈妈疼!”
裴寂的脚僵在半空。
他低头看着那个只有四岁的孩子。
又看了一眼被安安抱在怀里那团看不出人形的焦黑物体。
李婷婷在他怀里尖叫了一声。
“那是姜眠姐?天哪,怎么烧成这样了?”
裴寂厌恶地皱起眉。
“姜眠?她早就跑了。”
他把李婷婷放下,伸手去拽地上的安安。
“安安,过来。别抱着那一堆垃圾。”
“你妈贪生怕死,早就丢下你自己跑了。”
“这肯定是你妈堆在这里挡火的破烂。”
安安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,却死活不肯松手。
他的小手已经抠进了那团焦黑物体的表面。
“不是垃圾!是妈妈!”
“这是妈妈!妈妈没有跑!”
“妈妈说她变成墙了,帮我挡火。”
裴寂冷笑了一声。
他环顾四周,并没有看到大人的身影。
“变成墙?她那种人,手指破个皮都要叫半天。”
“这么大的火,她要是没跑,早就叫得整栋楼都听见了。”
“她肯定是从消防通道溜了,把你扔在这。”
我看着裴寂笃定的脸。
我想冲过去给他一巴掌。
我想告诉他,我没有跑。
我就在你脚边。
我被你踢开了。
我的喉咙被烟熏坏了,叫不出来。
我的声带烧断了,喊不出声。
裴寂弯下腰,强行要把安安抱起来。
安安拼命挣扎,一口咬在裴寂的手套上。
“坏爸爸!你踢妈妈!我不走!我要陪妈妈!”
裴寂甩开手,力气有点大。
安安摔在地上,头磕在那团焦黑物体上。
没有发出磕碰硬物的声音,而是噗嗤一声。
安安也不喊疼,爬起来继续抱着那团东西。
“妈妈不动了……妈妈不说话了……”
裴寂看着这一幕,眉头皱得更深。
他掏出对讲机,按下了通话键。
“三楼搜救完毕,发现一名儿童,一名被困女性。”
“没看见女主人,疑似逃逸。”
“派人上来把孩子带走,顺便清理一下现场的杂物。”
李婷婷在旁边拍着胸口,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。
“裴寂哥,嫂子也真是的。”
“怎么能把安安一个人丢在这种地方。”
“她平时看着挺疼孩子的,关键时刻怎么这样。”
2
裴寂冷哼一声。
“她?她只疼她自己。”
“要是她在,肯定第一时间先顾着她的那些设计图。”
我看着他们一唱一和。
看着我那面目全非的尸体。
心里竟然没有一丝波澜。
裴寂,你不用找了。
我所有的设计图,都在我肚子里。
我也在这里。
就在你刚才踢开的那个角落。
救援队的其他人很快就上来了。
几个队员看到现场的惨状,都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只有裴寂面无表情。
他指着李婷婷对队员说:
“先把她送下去,吸了点烟,去医院检查一下。”
李婷婷乖巧地点头,临走前还看了一眼地上的安安。
“安安真可怜,嫂子也太狠心了。”
队员们面面相觑,眼神里带着疑惑。
有人想去拉安安,却被安安的哭声逼退。
“不要碰我!我要妈妈!”
安安把脸贴在那团焦黑物体的表面。
那里原本是我的胸口。
现在只是一层脆硬的壳,里面是还没完全烧毁的内脏。
一股奇异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。
焦糊味里混合着一股肉香。
李婷婷刚走到门口,闻到这个味道,突然干呕了一声。
“好恶心……这是什么味道啊?”
裴寂也闻到了。
他嫌恶地捂住鼻子。
“可能是烧死的宠物,或者什么肉类食材。”
“姜眠平时就喜欢囤积那些乱七八糟的冷冻肉。”
“估计是冰箱烧炸了,肉都烧烂了。”
队员小王有些迟疑地走上前。
他盯着安安抱着的那个物体,看了半天。
“队长……这形状,看着不太像肉啊。”
“这有点像……像个人。”
裴寂不耐烦地摆手。
“像人?姜眠那个体格,烧成灰也没这么小。”
“这明显是缩水了的东西。”
“再说,如果是人,怎么可能一声不吭就烧成这样?”
“人体在被火烧的时候,肌肉会痉挛,会呈现‘斗拳’状。”
“这东西缩成一团球,明显不是。”
裴寂用他的专业知识分析着。
我为什么缩成球?
因为我要把安安护在怀里啊。
因为我要用背去挡火,用肚子去护孩子啊。
我的手脚都断了,脊椎也断了,只能缩成一团。
安安听到裴寂的话,突然抬起头。
他满脸都是泪水和黑灰,眼睛红得吓人。
“不是肉!不是吃的!”
“是妈妈!妈妈说要把我藏起来!”
“妈妈把冰块都吃了,她说吃了就不热了!”
“妈妈还让我喝水……”
安安指着焦尸的一处裂口。
那里还在渗出一些黄色的液体。
“妈妈说这是水,让我喝,喝了就不渴了。”
所有的队员都愣住了。
小王的脸色变得惨白。
他看清楚了。
安安嘴角的那些暗红色,是体液混合着血液干涸后的痕迹。
裴寂也愣了一下。
但他很快就否定了这个荒谬的想法。
“胡说什么!”
“姜眠那个洁癖,怎么可能让你喝这种东西?”
“那是脏水!快吐出来!”
裴寂大步走过去,想要强行掰开安安的嘴。
他的手碰到那团焦尸的边缘。
即使戴着手套,也能感觉到那滚烫的余温。
烫得他缩了一下手。
“这么烫,怎么可能是人?”
“肯定是烧红的铁块包着什么东西。”
“把孩子拉开!别让他烫伤了!”
他再次下令。
两个队员强行上前,一左一右架住安安的胳膊。
3
安安拼命蹬腿,指甲抠在焦尸上,带下来一大块黑色的表皮。
露出了下面暗红色的肌肉组织。
还有几根白森森的肋骨。
这一幕,让所有人都闭了嘴。
那不是铁块。
那就是骨头和肉。
裴寂盯着那一截肋骨,瞳孔闪电般收缩了一下。
但他还是不信。
或者说,他不敢信。
他转过身,对着空荡荡的房子大吼。
“姜眠!你给我滚出来!”
“弄个假尸体在这吓唬谁?”
“你要是再不出来,我就把这堆东西扔垃圾桶了!”
没有人回应他。
只有风吹过烧毁的窗户,发出的呜呜声。
李婷婷站在门口,还没走。
她插了一句嘴。
“裴寂哥,嫂子会不会带着家里的钱跑了?”
“我之前听她说,想把家里的保险箱搬走。”
“这团东西……会不会是她把保险箱包起来,伪装的?”
裴寂眼神锐利起来。
“保险箱……”
“对,家里有个保险箱,里面有我妈留下的玉镯。”
“还有几万块现金。”
“她肯定是想把保险箱带走,结果太重搬不动。”
“又怕火烧坏了,就用东西包起来。”
裴寂指着那团焦尸。
“把这堆东西给我撬开。”
“我倒要看看,里面藏着什么金银财宝。”
我看着裴寂。
看着这个和我同床共枕五年的男人。
他要把我的尸体撬开。
为了找他的玉镯。
为了找他的钱。
安安哭得撕心裂肺。
“不要!不要撬妈妈!妈妈会疼!”
裴寂没有理会儿子的哭喊。
他从腰间拔出一把消防斧。
“让开。”
他推开想要阻拦的小王。
举起斧子,对着焦尸最鼓的那一块——我的腹部。
狠狠地劈了下去。
斧刃破开碳化的表皮,发出咔嚓一声脆响。
安安尖叫一声,昏了过去。
小王连忙抱住孩子,转过身去不敢看。
裴寂用力一挑。
斧子带起一片焦黑的碎块。
还有一些尚未完全烧毁的衣物碎片。
没有金属撞击的声音。
没有保险箱的铁皮。
那团鼓鼓囊囊的东西,被斧子划开了一道大口子。
里面滑出来一个东西。
不是玉镯。
也不是现金。
是一个已经被烧得变形的防水袋。
防水袋破了,从里面滚落出来几块还在融化的冰块。
而在冰块的最中心。
包裹着一个小小的、银色的芯片。
因为有冰块的保护,芯片完好无损。
甚至连上面的标签都没有变色。
裴寂愣住了。
他维持着举斧的姿势,僵硬地看着那个芯片。
那是他设计了三年的芯片。
昨天晚上,因为找不到这个芯片,他跟我大吵了一架。
他说:“姜眠,你是不是把我的芯片当废品扔了?”
他说:“你就知道做饭拖地,你懂这个芯片对我意味着什么吗?”
他说:“你这种家庭主妇,根本配不上我的梦想。”
他说完了就摔门而去。
留我一个人在家里翻箱倒柜。
其实是他自己喝醉了酒,随手夹在了书里。
我找到了。
我想等他回来给他一个惊喜。
可是火先来了。
我看着地上的芯片。
那是我在火海里,吞下无数碎冰。
用我的胃,用我的血肉,一层层包裹住的宝贝。
裴寂的手开始抖。
斧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。
4
他蹲下身,捡起那个芯片。
冰凉的触感刺痛了他的指尖。
“这是……我的芯片?”
李婷婷在门口看到这一幕,脸色变了变。
“怎么是个芯片啊……”
“我还以为是钱呢。”
“嫂子也真是的,在这个时候还要偷拿裴寂哥的东西。”
裴寂猛地转头看向她。
眼神里第一次带上了杀气。
“偷?”
“这是我找了一晚上的东西。”
“她要是想偷,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?”
李婷婷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,后退了一步。
“我……我怎么知道。”
“也许她是想拿去卖钱呢。”
裴寂没有理她。
他低头看着被劈开的尸体腹部。
那里全是未消化的冰块。
有的已经化成了水,和血水混在一起。
有的还保持着棱角。
这要吞下多少冰,才能在几百度的火场里,保持这么久不化?
裴寂记得,我有严重的胃病。
平时连喝一口凉水都要胃疼半天。
而在生命的最后时刻。
我却生生吞下了这满满一肚子的冰。
只为了保住他的梦想。
裴寂伸出手,想要去触碰那些冰块。
指尖还没碰到,就被烫得缩了回来。
不是物理上的烫。
是心烫。
“姜眠……”
他试探性地叫了一声。
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
没有人回答。
只有地上那团被劈开的焦尸,静静地散发着热气。
小王怀里的安安醒了过来。
他挣扎着跳下来,扑到尸体旁边。
他伸手去抓那些散落的冰块,往嘴里塞。
“妈妈吃冰……妈妈不热……”
“安安也吃冰……安安陪妈妈……”
裴寂一把抓住安安的手。
“别吃!脏!”
安安用力甩开他。
小手指着阳台坍塌的栏杆。
“妈妈想跑的!”
“妈妈抱着我,都要爬出去了!”
“是大水把妈妈冲回来的!”
裴寂的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大水?冲回来?
他想起半个小时前。
他在楼下指挥救援。
李婷婷在电话里哭喊,说楼下火太大了,她下不去。
裴寂为了救她。
命令云梯车上的水炮手。
“对着三楼阳台,最大水压。”
“把阻挡物给我轰开!”
当时三楼阳台并没有明火。
只有一些浓烟。
他以为那是杂物。
他以为那是没有人的空房子。
那巨大的水柱,带着几吨的冲击力,狠狠地砸进了阳台。
我当时正抱着安安,一条腿已经跨过了栏杆。
我想带着孩子跳到隔壁的空调外机上。
只要跳过去,就能活。
可是水来了。
一记重锤砸在我的背上。
我听到了自己脊椎断裂的声音。
我整个人被水流卷着,重重地摔回了屋里。
再也站不起来。
火苗顺势窜了上来。
我只能抱着安安,蜷缩在角落。
眼睁睁看着生路被大火吞噬。
裴寂看着自己的双手。
那双手,操控过无数次水枪。
救过无数人的命。
可是这一次。
是他亲手把水枪对准了自己的妻子和儿子。
是他亲手,断送了我们最后的生路。
“是我……下令开的水炮?”
裴寂的声音在发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