烈焰焚身,爱成灰烬

2025-12-01 14:38:174589

1

高层大火烧起来的第三个小时,我蜷缩在阳台角落被烧成了焦炭。

儿子被我死死护在身下,吸吮着伤口渗出的体液,没有脱水。

手机里,传来消防队队长丈夫裴寂冷漠地训斥:

“婷婷是邻居也是客人,我先救她怎么了?”

“你皮糙肉厚受点烟熏火燎怎么就受不了了?”

“懂不懂什么叫待客之道?”

儿子听到了爸爸的声音,用稚嫩且懵懂的语气对着手机喊:

“爸爸,妈妈变成烤肉了。”

“她把我抱得好紧,我都要喘不过气了。”

“妈妈身上好烫,但是她说只要我不哭,她就不疼。”

“可她现在怎么不动了呀?”

手机那头没了声响,紧接着是裴寂丢掉对讲机、崩溃嘶吼着往火场里冲的声音。

我看着幸免于难的儿子,释然地笑了。

裴寂,终于如你所愿,彻底从你的世界消失了。

1

裴寂踹开大门冲进来的时候,火势已经变小了。

他穿着厚重的防火服,手里提着灭火器。

他一眼就看到了躲在另一侧湿被子下的李婷婷。

李婷婷还在咳嗽,脸上有几道灰。

她看到裴寂,立刻伸手去抓裴寂的衣袖。

“裴寂哥,你终于来了。”

裴寂一把将她抱起来,动作很快。

李婷婷缩在他怀里,手指着阳台的方向。

“那边……那边好像有什么东西,黑乎乎的,吓死我了。”

裴寂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。

阳台角落里,有一团蜷缩的黑色物体,分辨不出形状。

我飘在半空,看着裴寂抱着李婷婷走过去。

裴寂皱着眉,满脸不耐烦。

他抬起穿着厚重防护靴的脚,狠狠地踢在那团黑色物体上。

“什么破烂都堆在阳台,也不怕堵死路。”

砰的一声闷响。

那团“垃圾”被他踢得翻滚了一圈,撞在墙上。

一些黑色的碎屑掉了下来。

下面露出了一双眼睛。

是安安。

安安满脸是灰,嘴边还有些暗红色的液体。

他正死死抱着那团被踢开的“垃圾”。

看到裴寂,安安哇的一声哭了出来。

“爸爸!别踢妈妈!妈妈疼!”

裴寂的脚僵在半空。

他低头看着那个只有四岁的孩子。

又看了一眼被安安抱在怀里那团看不出人形的焦黑物体。

李婷婷在他怀里尖叫了一声。

“那是姜眠姐?天哪,怎么烧成这样了?”

裴寂厌恶地皱起眉。

“姜眠?她早就跑了。”

他把李婷婷放下,伸手去拽地上的安安。

“安安,过来。别抱着那一堆垃圾。”

“你妈贪生怕死,早就丢下你自己跑了。”

“这肯定是你妈堆在这里挡火的破烂。”

安安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,却死活不肯松手。

他的小手已经抠进了那团焦黑物体的表面。

“不是垃圾!是妈妈!”

“这是妈妈!妈妈没有跑!”

“妈妈说她变成墙了,帮我挡火。”

裴寂冷笑了一声。

他环顾四周,并没有看到大人的身影。

“变成墙?她那种人,手指破个皮都要叫半天。”

“这么大的火,她要是没跑,早就叫得整栋楼都听见了。”

“她肯定是从消防通道溜了,把你扔在这。”

我看着裴寂笃定的脸。

我想冲过去给他一巴掌。

我想告诉他,我没有跑。

我就在你脚边。

我被你踢开了。

我的喉咙被烟熏坏了,叫不出来。

我的声带烧断了,喊不出声。

裴寂弯下腰,强行要把安安抱起来。

安安拼命挣扎,一口咬在裴寂的手套上。

“坏爸爸!你踢妈妈!我不走!我要陪妈妈!”

裴寂甩开手,力气有点大。

安安摔在地上,头磕在那团焦黑物体上。

没有发出磕碰硬物的声音,而是噗嗤一声。

安安也不喊疼,爬起来继续抱着那团东西。

“妈妈不动了……妈妈不说话了……”

裴寂看着这一幕,眉头皱得更深。

他掏出对讲机,按下了通话键。

“三楼搜救完毕,发现一名儿童,一名被困女性。”

“没看见女主人,疑似逃逸。”

“派人上来把孩子带走,顺便清理一下现场的杂物。”

李婷婷在旁边拍着胸口,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。

“裴寂哥,嫂子也真是的。”

“怎么能把安安一个人丢在这种地方。”

“她平时看着挺疼孩子的,关键时刻怎么这样。”

2

裴寂冷哼一声。

“她?她只疼她自己。”

“要是她在,肯定第一时间先顾着她的那些设计图。”

我看着他们一唱一和。

看着我那面目全非的尸体。

心里竟然没有一丝波澜。

裴寂,你不用找了。

我所有的设计图,都在我肚子里。

我也在这里。

就在你刚才踢开的那个角落。

救援队的其他人很快就上来了。

几个队员看到现场的惨状,都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
只有裴寂面无表情。

他指着李婷婷对队员说:

“先把她送下去,吸了点烟,去医院检查一下。”

李婷婷乖巧地点头,临走前还看了一眼地上的安安。

“安安真可怜,嫂子也太狠心了。”

队员们面面相觑,眼神里带着疑惑。

有人想去拉安安,却被安安的哭声逼退。

“不要碰我!我要妈妈!”

安安把脸贴在那团焦黑物体的表面。

那里原本是我的胸口。

现在只是一层脆硬的壳,里面是还没完全烧毁的内脏。

一股奇异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。

焦糊味里混合着一股肉香。

李婷婷刚走到门口,闻到这个味道,突然干呕了一声。

“好恶心……这是什么味道啊?”

裴寂也闻到了。

他嫌恶地捂住鼻子。

“可能是烧死的宠物,或者什么肉类食材。”

“姜眠平时就喜欢囤积那些乱七八糟的冷冻肉。”

“估计是冰箱烧炸了,肉都烧烂了。”

队员小王有些迟疑地走上前。

他盯着安安抱着的那个物体,看了半天。

“队长……这形状,看着不太像肉啊。”

“这有点像……像个人。”

裴寂不耐烦地摆手。

“像人?姜眠那个体格,烧成灰也没这么小。”

“这明显是缩水了的东西。”

“再说,如果是人,怎么可能一声不吭就烧成这样?”

“人体在被火烧的时候,肌肉会痉挛,会呈现‘斗拳’状。”

“这东西缩成一团球,明显不是。”

裴寂用他的专业知识分析着。

我为什么缩成球?

因为我要把安安护在怀里啊。

因为我要用背去挡火,用肚子去护孩子啊。

我的手脚都断了,脊椎也断了,只能缩成一团。

安安听到裴寂的话,突然抬起头。

他满脸都是泪水和黑灰,眼睛红得吓人。

“不是肉!不是吃的!”

“是妈妈!妈妈说要把我藏起来!”

“妈妈把冰块都吃了,她说吃了就不热了!”

“妈妈还让我喝水……”

安安指着焦尸的一处裂口。

那里还在渗出一些黄色的液体。

“妈妈说这是水,让我喝,喝了就不渴了。”

所有的队员都愣住了。

小王的脸色变得惨白。

他看清楚了。

安安嘴角的那些暗红色,是体液混合着血液干涸后的痕迹。

裴寂也愣了一下。

但他很快就否定了这个荒谬的想法。

“胡说什么!”

“姜眠那个洁癖,怎么可能让你喝这种东西?”

“那是脏水!快吐出来!”

裴寂大步走过去,想要强行掰开安安的嘴。

他的手碰到那团焦尸的边缘。

即使戴着手套,也能感觉到那滚烫的余温。

烫得他缩了一下手。

“这么烫,怎么可能是人?”

“肯定是烧红的铁块包着什么东西。”

“把孩子拉开!别让他烫伤了!”

他再次下令。

两个队员强行上前,一左一右架住安安的胳膊。

3

安安拼命蹬腿,指甲抠在焦尸上,带下来一大块黑色的表皮。

露出了下面暗红色的肌肉组织。

还有几根白森森的肋骨。

这一幕,让所有人都闭了嘴。

那不是铁块。

那就是骨头和肉。

裴寂盯着那一截肋骨,瞳孔闪电般收缩了一下。

但他还是不信。

或者说,他不敢信。

他转过身,对着空荡荡的房子大吼。

“姜眠!你给我滚出来!”

“弄个假尸体在这吓唬谁?”

“你要是再不出来,我就把这堆东西扔垃圾桶了!”

没有人回应他。

只有风吹过烧毁的窗户,发出的呜呜声。

李婷婷站在门口,还没走。

她插了一句嘴。

“裴寂哥,嫂子会不会带着家里的钱跑了?”

“我之前听她说,想把家里的保险箱搬走。”

“这团东西……会不会是她把保险箱包起来,伪装的?”

裴寂眼神锐利起来。

“保险箱……”

“对,家里有个保险箱,里面有我妈留下的玉镯。”

“还有几万块现金。”

“她肯定是想把保险箱带走,结果太重搬不动。”

“又怕火烧坏了,就用东西包起来。”

裴寂指着那团焦尸。

“把这堆东西给我撬开。”

“我倒要看看,里面藏着什么金银财宝。”

我看着裴寂。

看着这个和我同床共枕五年的男人。

他要把我的尸体撬开。

为了找他的玉镯。

为了找他的钱。

安安哭得撕心裂肺。

“不要!不要撬妈妈!妈妈会疼!”

裴寂没有理会儿子的哭喊。

他从腰间拔出一把消防斧。

“让开。”

他推开想要阻拦的小王。

举起斧子,对着焦尸最鼓的那一块——我的腹部。

狠狠地劈了下去。

斧刃破开碳化的表皮,发出咔嚓一声脆响。

安安尖叫一声,昏了过去。

小王连忙抱住孩子,转过身去不敢看。

裴寂用力一挑。

斧子带起一片焦黑的碎块。

还有一些尚未完全烧毁的衣物碎片。

没有金属撞击的声音。

没有保险箱的铁皮。

那团鼓鼓囊囊的东西,被斧子划开了一道大口子。

里面滑出来一个东西。

不是玉镯。

也不是现金。

是一个已经被烧得变形的防水袋。

防水袋破了,从里面滚落出来几块还在融化的冰块。

而在冰块的最中心。

包裹着一个小小的、银色的芯片。

因为有冰块的保护,芯片完好无损。

甚至连上面的标签都没有变色。

裴寂愣住了。

他维持着举斧的姿势,僵硬地看着那个芯片。

那是他设计了三年的芯片。

昨天晚上,因为找不到这个芯片,他跟我大吵了一架。

他说:“姜眠,你是不是把我的芯片当废品扔了?”

他说:“你就知道做饭拖地,你懂这个芯片对我意味着什么吗?”

他说:“你这种家庭主妇,根本配不上我的梦想。”

他说完了就摔门而去。

留我一个人在家里翻箱倒柜。

其实是他自己喝醉了酒,随手夹在了书里。

我找到了。

我想等他回来给他一个惊喜。

可是火先来了。

我看着地上的芯片。

那是我在火海里,吞下无数碎冰。

用我的胃,用我的血肉,一层层包裹住的宝贝。

裴寂的手开始抖。

斧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。

4

他蹲下身,捡起那个芯片。

冰凉的触感刺痛了他的指尖。

“这是……我的芯片?”

李婷婷在门口看到这一幕,脸色变了变。

“怎么是个芯片啊……”

“我还以为是钱呢。”

“嫂子也真是的,在这个时候还要偷拿裴寂哥的东西。”

裴寂猛地转头看向她。

眼神里第一次带上了杀气。

“偷?”

“这是我找了一晚上的东西。”

“她要是想偷,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?”

李婷婷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,后退了一步。

“我……我怎么知道。”

“也许她是想拿去卖钱呢。”

裴寂没有理她。

他低头看着被劈开的尸体腹部。

那里全是未消化的冰块。

有的已经化成了水,和血水混在一起。

有的还保持着棱角。

这要吞下多少冰,才能在几百度的火场里,保持这么久不化?

裴寂记得,我有严重的胃病。

平时连喝一口凉水都要胃疼半天。

而在生命的最后时刻。

我却生生吞下了这满满一肚子的冰。

只为了保住他的梦想。

裴寂伸出手,想要去触碰那些冰块。

指尖还没碰到,就被烫得缩了回来。

不是物理上的烫。

是心烫。

“姜眠……”

他试探性地叫了一声。

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

没有人回答。

只有地上那团被劈开的焦尸,静静地散发着热气。

小王怀里的安安醒了过来。

他挣扎着跳下来,扑到尸体旁边。

他伸手去抓那些散落的冰块,往嘴里塞。

“妈妈吃冰……妈妈不热……”

“安安也吃冰……安安陪妈妈……”

裴寂一把抓住安安的手。

“别吃!脏!”

安安用力甩开他。

小手指着阳台坍塌的栏杆。

“妈妈想跑的!”

“妈妈抱着我,都要爬出去了!”

“是大水把妈妈冲回来的!”

裴寂的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
大水?冲回来?

他想起半个小时前。

他在楼下指挥救援。

李婷婷在电话里哭喊,说楼下火太大了,她下不去。

裴寂为了救她。

命令云梯车上的水炮手。

“对着三楼阳台,最大水压。”

“把阻挡物给我轰开!”

当时三楼阳台并没有明火。

只有一些浓烟。

他以为那是杂物。

他以为那是没有人的空房子。

那巨大的水柱,带着几吨的冲击力,狠狠地砸进了阳台。

我当时正抱着安安,一条腿已经跨过了栏杆。

我想带着孩子跳到隔壁的空调外机上。

只要跳过去,就能活。

可是水来了。

一记重锤砸在我的背上。

我听到了自己脊椎断裂的声音。

我整个人被水流卷着,重重地摔回了屋里。

再也站不起来。

火苗顺势窜了上来。

我只能抱着安安,蜷缩在角落。

眼睁睁看着生路被大火吞噬。

裴寂看着自己的双手。

那双手,操控过无数次水枪。

救过无数人的命。

可是这一次。

是他亲手把水枪对准了自己的妻子和儿子。

是他亲手,断送了我们最后的生路。

“是我……下令开的水炮?”

裴寂的声音在发抖。